这座地下大殿在外观上没有丝毫出彩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并不阔绰的贵族急匆匆建造的地窖,此时更是人去楼空。

    李玄都望着剩余的七扇石门,说道:“国师和伊里汗一样,同样精通中原之学,而且国师尤其喜欢道门之学。加上我们进来的入口,共是八面石门,刚好对应了八卦之数,八卦者,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又对应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伊里汗问道:“使者还懂阵法一道?”

    李玄都说道:“我是道门弟子,略懂一二。”

    伊里汗望向七面石门,说道:“请使者解惑。”

    李玄都略微沉思之后,说道:“乾卦,开门,西北方位。坎卦,休门,正北方位。艮卦,生门,东北方位。震卦,伤门,正东方位。巽卦,杜门,东南方位。离卦,景门,正南方位。坤卦,死门,西南方位。兑卦,惊门,正西方位。”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征战远行开门古,休门见贵最为良。惊门官讼是非多,杜门无事好逃藏。伤门搏斗能捉贼,景门饮酒好思量。一般来说,开、休、生三门吉,死、惊、伤三门凶,杜门、景门中平。我们进来的入口在东北方位,也就是对应了生门,当日我去见国师时,进的是正东方位,也就是伤门。伤门居东方震宫,五行属木,正当卯月春分之后甲木帝旺之时,旺则易折。震卦主动,动则易伤。元帅甲子常隐于戊土之下,子与卯相刑,刑则受伤,故伤门属凶门。如果国师还在此地,进入伤门便是凶门,不过国师显然不在,还剩下六门,其中死门和惊门要避开,只剩下五门。”

    伊里汗说道:“既然杜门和景门中平,唯有开门、休门、生门大吉,再除去我们进来时走的生门,就是从开门和休门中选择一门。使者以为选择哪个更好?”

    李玄都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国师与宋政交往很深,这些道家之学很有可能是宋政所传,而宋政又是无道宗的宗主。无道宗有一句话,叫作:‘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开门居西北乾宫,五行属金。乾卦是八卦之首,为天为父,乾纳甲壬,乾位有亥,亥为甲木长生之地,甲又为十干之首,所以喻万物开始之意,为大吉大利之门。”

    这些八门之说放在中原挡不住道门高人,但是在金帐却能让包括伊里汗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束手无策。

    诸王已经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可是伊里汗眼中却是亮起了光,诚心赞道:“使者博学多才,佩服。既然是甲木长生之地,又是大吉大利之门,正好对应了‘长生石’和‘无道宗’,那么就是开门无疑了。”

    说罢,伊里汗不再废话,身形一掠,一掌按在西北方位的“开门”之上。

    石门的表层化作齑粉簌簌而落,显露出本来真容,在诸王面前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字符,既不是中原的文字,也不是金帐的文字。

    不过李玄都偏偏认得,这是道家的符箓,在“太平青领经”中有过明确记载,李玄都来到伊里汗身旁,一指点在这道符箓的起笔处,注入气机。

    然后这道符箓以李玄都落指处为核心,整道符箓的脉络如同被开闸放水一般依次明亮起来,熠熠生辉。

    第一百零五章 王庭废墟

    石门缓缓开启,出现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径,似乎这条路径的尽头是地下无尽处的深渊。

    诸王们把目光都放在了打开石门的李玄都和伊里汗身上。

    李玄都开口道:“这是通往洞天的道路,虽说洞天是一方独立于外的小天地,但是与现世之间的关系就好似树和果实的关系,两者之间必然有着实质的联系,这条道路就是连接树枝和果实的果柄。”

    李玄都并非是说给诸王听的,而是解释给伊里汗听的。

    伊里汗沉默了片刻,对诸王和那颜们说道:“我和使者进去,其余人留在金帐,若是有事,由诸王和阏氏共商而决。”

    没有人反对,于是伊里汗和李玄都一同走向石门,在穿过石门的一瞬间,似乎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若是寻常人,定是感受不到这些细微差别,唯有与天地沟通的天人境大宗师才能察觉,因为天地的的确确发生了改变,天地之桥被强行中断。不过对于伊里汗这种顶尖的纯粹武夫而言,这种影响就小到近乎没有,因为人仙从不搬运天地元气,只是凭借自身气血。

    这条密径的长度出乎李玄都和伊里汗的意料之外,显然被运用了须弥芥子的神通手段,已经超脱了现世的长度意义,而李玄都和伊里汗又怕其中有什么陷阱禁制,不好纵身飞掠,只能徒步而行,所以注定是一段耗时不短的路程。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发现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刻着许多图案,这些图案似乎在叙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伊里汗忽然开口道:“这是金帐的历史,这些壁画记述了我们金帐汗国数百年来的历史,从兴起到现在。”

    李玄都注意到了壁画中多是在描绘战争的景象,说道:“金帐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是的。”伊里汗说道:“不过不能简单视为金帐汗国与大魏王朝的战争,而是草原与中原的战争,游牧与农耕的战争。数百年来,多少草原人跃马扬鞭,又有多少中原人披坚执锐?南下、戍边、北伐、议和,在这些周而复始的过程中,有多少人死去?你能想象吗?这是两个国家的战争,是两个族群的战争,是我们与你们的战争,这不是哪一位帝王或者圣人能够阻止和扭转的,可以预见,这场战争不会因为使者的到来而停止,也不会因为老汗的死去而停止,它只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其中一方彻底失败认输为止。”

    李玄都没有反驳。因为他本就不是议和的使者,而是想要给王庭带来灾难和混乱的使者,只是需要一层遮挡,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相较于明理汗或者药木忽汗,甚至是小阏氏和乃刺汗,伊里汗的境界明显高了一筹不止,这种境界不是修为上的,而是思想上的,或者可以称之为“格局”,否则老汗也不会认为伊里汗除了血统之外是最好的继承人。

    伊里汗继续说道:“从长远来看,金帐的胜算并不大,金帐对付中原,最大的利器在于‘野蛮’,草原的苦寒气候赋予了金帐人野蛮的体魄和精神,他们比起中原人更为好战、善战,再加上中原的衰落,所以在过去的许多年来,金帐以人数上的劣势对中原形成了兵事上的优势。可是随着对中原的进攻,金帐人也在受到中原人的影响,他们在逐渐抛弃野蛮,向中原人的学习,别人的东西,永远是别人的,金帐人丢弃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学别人的东西,再用别人的东西与别人较量,怎么可能胜?”

    李玄都笑问道:“这其中也包括伊里汗吗?”

    伊里汗叹了口气,“当然包括,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所以我不去做大汗。说实话,我不喜欢拔都汗,他太过残暴,也太过野蛮,没有任何礼数可言。可这正是金帐人该有的样子,我们的先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并以此建立了金帐汗国,而我支持的明理汗也好,或是一直拉拢我的乃刺汗也罢,虽然他们是金帐人的相貌,但是与中原的贵族们又有什么区别?学着中原贵族的那一套,能胜过中原贵族吗?”

    李玄都说道:“如果金帐诸王人人都有伊里汗的见识,那么中原危矣。”

    伊里汗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一处壁画,李玄都随着伊里汗的视线望去,壁画的内容是:一座高大的祭坛,一个人躺在祭坛之上,仿佛向上天献祭的牲畜。

    伊里汗的嘴唇抿起,脸色冷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个人是老汗。看来国师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不,不应该称之为预料,而是早有预谋。”

    伊里汗驻足凝视这副壁画良久,继续迈步前行,不过接下来的路程没了壁画,没走多久,这条漫长的道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座城池,一座没有半点光亮的地下城池。

    不过对于李玄都和伊里汗来说,夜间视物只是寻常,两人看到了几乎完全坍塌的城墙,看到了长满荒草的街道。街道的两侧,房屋坍塌大半,只剩下布满斑驳痕迹的断壁残垣。

    李玄都发现这座城池与外面的王庭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伊里汗比李玄都更早认出这座城池的来历,说道:“这是王庭旧址。”

    李玄都疑惑道:“我在来王庭的路上到过王庭旧址。”

    “不一样。”伊里汗说道:“当年大魏大军攻占王庭,除了燕云观之外,整个王庭几乎被全部毁去,外面的王庭旧址是重建的,这才是真正的王庭遗址。没想到被国师搬到了这里,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玄都道:“想来不是国师的一人之力。”

    伊里汗点头赞同道:“甚至不是一代人之力,不知花费了萨满教的几代人之力方才有如此规模。”

    这座城池废墟就像一座坟墓。

    李玄都说道:“我很好奇,既然燕云观没有被毁去,还好好地留在外面现世之中,那么这座王庭遗址中,燕云观的位置上会有什么?”

    伊里汗抬手一指,“一看便知。”

    两人走入城池废墟之中,沿着街道而行,在废墟之中,既没有鬼魅,也没有陷阱,似乎单纯就是一地废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