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国师上方的劫云再度发生变化,变得漆黑如墨,缓缓转动之间化作一个巨大漩涡,其中涌动的紫雷愈发雄浑粗壮。

    第四道天雷轰然落下。

    与先前的紫雷不同,这道天雷颜色转为深蓝,在天空中划出一个曲折弧线,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就像墨笔留痕。

    面对这道天雷,国师探出双手,手臂化作两条巨蛇,纠缠一处之后冲天而起,与落下的天雷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相持片刻之后,天雷轰然炸开,扩散开来的雷光将整个大殿变成白茫茫一片。

    这一幕,蔚为壮观。

    待到雷光散去,国师的身形再次出现,手臂从巨蛇变回本来模样,漆黑一片,布满雷痕,与血色法身格格不入。

    国师只是低头看了手掌一眼,无动于衷。

    澹台云说道:“如果徐无鬼在这儿,他肯定能为雷劫添一点‘佐料’,让国师这个老家伙吃不了兜着走,其实徐无鬼这个老家伙是有点用的,最起码比宋政有用,他教给我很多东西。当然,他没教给我的东西只会更多。”

    李玄都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与当下局势并无干系的话语:“徐无鬼并不老,最起码没有我师父和大天师那般老。”

    澹台云笑了一声,“那只是看起来,实际上他已经很老了,在这个人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徐、李、张三人离开,中原就只剩下我和秦清两人了。嗯,秦清现在是你的老丈人了,你为什么选择秦素而不是宫官?选择秦素,你可以得到秦清的支持,选择宫官,你可以得到我的支持,要知道我一直是把宫官当成半个女儿半个妹妹看待的,而我并不比秦清差什么。”

    李玄都笑道:“天底下没有别的男人了吗?好像只有李玄都这一个男人似的,多好的姑娘都要上赶着让这小子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澹台云猛地转过头来望着李玄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我倒是小瞧了你,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天底下只剩下李玄都一个男人,李玄都也不是最好的男人,而是合适的男人暂时只有你一个。什么叫合适,就像一杯水,太冷不行,太热也不行,不冷不热的温水就是合适。就说宋政这种男人,不是现在的宋政,我说的是曾经的宋政,论才干,论野心,论境界修为,样样都比你强,可这样的男人太不容易控制,别说控制,还要防着他反咬一口,而你这个人就不一样了,你有底线,恪守着规矩,就要调和许多,这便是你的优势。”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说道:“圣君谬赞,李玄都不敢承受。”

    “我没有夸赞你,我只是在陈述我对你的看法。”澹台云的语气不冷不热,“毕竟是一宗之主,长生有望之人,真要看不起你,说你没有半点可取之处,那才是自欺欺人,我不做自欺欺人的事情。另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选择秦素?除了秦素和宫官,你还可以选择玉清宁,那样你便会得到张静修不遗余力的支持。”

    李玄都说道:“玄女宗的宗主不能婚嫁,我不能坏人家的前程。”

    “借口。”澹台云淡然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人定的。如果是张静修做主,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我专门让人查过你和秦素交往的经过,似乎是你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秦素,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别有用心,就像你师父李道虚曾经干过的事情,都是一脉相承。”

    李玄都不明白在这等关头,澹台云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些,可面对咄咄逼人的澹台云,他又不能不答,只好说道:“喜欢与否,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不是说一个女子万般好,我就非喜欢不可,反而是因为喜欢才会觉得好,否则也不会有情人眼中如何如何的说法。我不是一个扭捏之人,也不喜欢拖泥带水。一个男人一眼喜欢上一个合乎眼缘的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我不想像一个娘娘腔那样,扭扭捏捏,嘴上说着做朋友,又对女人百般好,等着女人发现我的心意,再回头来主动向我示好,然后我接受女人的示好,到头来倒是女人求我了,真是……”

    澹台云轻笑一声,“当了婊子立牌坊。”

    “是。”李玄都赞同道,“既然喜欢,那就直言相求,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必玩虚的。不过我估计秦大小姐一开始有点被我的鲁莽吓到了,多半也是与圣君一样的想法,所以颇费了一番波折。不过还是那句话,日久见人心。”

    澹台云笑了笑,“合乎眼缘,你眼界高,能合你眼缘的女子可真不多,直言相求,你能娶妻,倒是真不容易。稍有运气不好,你这辈子就要孑然一身了。”

    李玄都哈哈笑道:“我还是幸运的,承蒙秦大小姐不弃,我这辈子也算是成家立业了。”

    澹台云脸上笑意渐渐敛去,“能不能成家立业,你先活着回到中原再说。”

    就在此时,第五道天雷在经过片刻的酝酿之后,终于是姗姗来迟地探出云层。

    天幕上的漆黑云层中已经逐渐浮现出淡紫之色。

    国师身周出现两条巨蛇的虚影,围绕着他交错盘旋上升。

    然后只见这道威势无双的天雷在即将落下的时候,突然溅射开来,由一道粗壮天雷变成千百道更为细小的“细雷”。细雷在下落过程中,开始相互交织,最后结成一片,既像是一张棋盘,又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

    国师仿佛罗网下的飞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劫地仙

    雷光完全笼罩了国师,澹台云也停止了与李玄都的闲谈,开始蓄势。

    虽然她不能插手国师渡劫,但是国师在渡劫之后必然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虚弱之中,元气大伤,这便是澹台云出手的好时机。

    在这种情况下,国师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以强弩之末之身面对以逸待劳的澹台云,一个是立地飞升,成为天上仙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澹台云都乐见其成。这便是她守在旁边观看国师渡劫的用意所在。

    很快,李玄都和伊里汗也明白了澹台云的用意,同样开始蓄势。

    经过大真人府镇魔台一战之后,李玄都对于长生地仙的战力有了初步的估算,大约三位天人造化境的高手联手,就能与一位长生地仙勉强维持在不胜不败的局面,李玄都比之天人造化境的高手稍逊一筹,不过也勉强有参与其中的资格,再加上一个澹台云,无论怎么看,国师今日都是难以善了。

    李玄都的思绪开始发散,如果国师也随着老汗死去,王庭的两大支柱全部坍塌,王庭乃至整个金帐都会迎来一段时间的混乱,在这个过程中,宋政怕是难逃覆亡的结局,按照伊里汗与诸王定下的约定,帮助老汗复仇之人可以成为新王,可是李玄都和澹台云不是王族,甚至不是金帐人,肯定要排除在外,而伊里汗又自愿放弃了汗王之位,那么接下来的金帐还是要靠一场大战来决定汗王之位的归属。金帐的内耗会给中原以喘息之机,中原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重新一统,然后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自从武德元年以来,中原历经凉州之战、秦州之战、西京之战、帝京之变、蜀州之乱、青阳教之乱、辽东之战、齐州之乱,又有旱灾、蝗灾、水患、饥荒,偌大一个天下早已是四分五裂,以至于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百姓倒悬,国将不国,就是按照那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说法来看,如今也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候了。

    无数细雷交织在国师的法身之上,如同一张收紧的罗网,嗤嗤作响,但国师不为所动,伸手扯断法身上的无数羁绊,最后将整张雷电交织形成的罗网从中间撕裂开来。

    第五道天雷就此烟消云散,不过国师的法身也变得光芒暗淡,遍布焦痕。

    接下来的一道天雷没有立刻落下,天空上的黑云泛起蒙蒙紫意,不复方才黑云压城的凶恶景象,反而是显现出几分仙家气象。天雷就藏匿在这一片紫云当中,敛去所有威势,引而不发。

    澹台云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道天雷。”

    李玄都和伊里汗没有应声,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凝重了许多。

    国师仰头望向天空,不闻风声,不闻雷声。

    渡劫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经过前面数雷之后,到底是精疲力竭,还是仍有余力,就只有国师自己知道了。

    片刻之后,国师金身之上重新绽起血色光华。大有恶紫夺朱意味的最后一道天雷也随之炸出,速度缓慢,不说雷霆之迅猛,就是比之水流下落也要逊色许多。

    不过煌煌天威之下,空间似乎已经开始扭曲。无数云气随之垂落向下,好似一条条从九天之上落下的绚烂瀑布。国师不退反进,开始步步登高,脚下不断出现血色石块,悬浮空中仿佛玄都紫府中充作路径的浮石。

    国师举起双手,在两掌之间出现一块血色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