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想了想,从“十八楼”中取出一匣子太平钱,望向站在前方的一个年轻男子,略微沉思后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叫李如……彦?”

    年轻男子道:“是。”

    李玄都将太平钱交到他的手中,“银钱不多,不过是讨个彩头,给大家分了吧。”

    李非烟和张海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如彦的身上,他是李元婴的人,本不该来,可身上没有重要差事的李家子弟实在不多,只好把他拉来凑数。

    两道目光让李如彦如芒刺背,赶忙双手接过匣子,恭敬道:“谢二公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嫁娶

    每每想到李家,李如彦就忍不住心中腹诽。老宗主才是现在的李家家主,可偏偏老宗主这些年来不大关心李家的事情。虽说李家的事情和清微宗的事情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合在一起的,但毕竟还有一部分和清微宗没什么关系,比如说婚丧嫁娶。按照道理来说,家主不管事,夫人又故去了,就该由长子长媳出面,张海石一个外姓人更不该插手其中,偏偏还有一个李非烟,她是长辈,是现任家主的小姨子,更是上任家主的女儿,夫人的妹妹,许多族老都要卖她一个面子,她在这种不涉及李家根本利益又是家主默许的事情上说话,就算是李元婴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李家子弟当然不在少数,可李家子弟也是清微宗的核心精锐,大多在清微宗中担任要职,随着清微宗的势力不断扩张,他们不会只守在齐州和东海这一亩三分地上,而是分散于大江南北。他们可以在成亲当日前来道贺,却不能为了“大定”而千里迢迢赶到辽东,可“大定”最好还是有几位李玄都的同辈人,且地位不俗,以示尊重。于是刚好无事在身的李如彦就被抓了苦差。

    李玄都瞧见李如彦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李家为了保持强盛,一直有义子和女婿可以掌权的传统,李道虚就是以女婿的身份登位,而李玄都、李元婴、李太一等人都是义子的身份,这种传统可以保证李家代代有英才,不存在青黄不接,长盛不衰,但也有极大的隐患,少了血缘的联系之后,李家更像一个宗门,而不是一个世家,世家中本就不多的亲情在李家更是淡薄到近乎于无的程度。

    此时的李玄都对于李家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的确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李玄都刚刚才秦家回来,不管怎么说,秦家在表面上还是万众一心的模样,再瞧自家这边,就差把明争暗斗写在脸上了,李玄都不由有些意兴阑珊,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虽说李玄都早就看透了这些,但他偶尔也会感念家人族人,有句话说得好,越缺少什么就越想要什么,李玄都自小孤儿,若说对于家族没有半点执念,却是欺人了。不过李玄都很快就抛开这种略显软弱的想法,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继续完善自己的“南斗二十八剑诀”。

    正月十五,是李家向秦家下大定的日子,于是李玄都一大早就带着队伍前往秦府。

    李道虚不是挥霍之人,却也从不会在银钱上小气,他从自己的私库中拔出了一笔银钱用来给李玄都成亲,张海石也没客气,置办了一份足够体面的聘礼,料子都是从江南采买的,湖绸蜀锦;四季各色衣裳都是从织造局定制的,虽然不合规矩,但权势和银子是个好东西。还有各色珠宝首饰,均是出自李非烟的珍藏。当年李公夫妻为两个女儿准备了两份极为丰厚的嫁妆,李卿云死后,因为没有儿女,所以她的那份嫁妆也到了李非烟的手中。虽然李非烟后来离开了清微宗,但这两份嫁妆却还是她的,无论是李道虚,还是李道师,除非是不要脸面了,否则都不会去动女人家的嫁妆。无论李非烟怎么处置自己的嫁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除此之外,还有李玄都也不知道功用的东西,用各种精巧器皿、锦盒装着,未必如何珍贵,但代表着某种含义。就像一张礼单,贵重的不是礼单本身,而是对应礼单的礼品。

    早就人得了消息,守在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目送着这支陌生的队伍往秦家大宅行去,队伍中除了百余名李家子弟,还有两百名普通弟子,两人一抬,使得队伍足有半条街那么长。围观之人多是艳羡的目光。而秦家也派人守在门前等候迎接,负责报礼单入库。

    对于聘礼,秦道远很满意,也暗暗松了口气。

    秦道远知道自家姑爷虽然声名显赫,又是太平宗的宗主,但是对于银钱一事并不如何上心,身上没有太多余财。可结两姓之好,讲究的就是一个面子,秦家虽然不缺这些,可如果李家的聘礼太过寒酸,在外人看来,就是李家轻视秦家,不把秦家的女儿当一回事,如果秦家收下了聘礼,就是软弱,或是有求于李家,如此一来,秦家算是名声扫地,这是秦道远万万不能容忍的。

    如今聘礼一事上没出纰漏,说明李家那边没打算玩什么花招,或者就算有什么花招,也被张海石和李非烟压下了。接下来就是根据李玄都和秦素的生辰八字,定下一个合适的嫁娶日期。

    另一边,秦家也在准备秦素的嫁妆,因为是大老爷独女的缘故,秦家上下格外重视,偏偏秦素生母早亡,府里没有个正经女主人,秦不二虽然是女子,但让她负责新房就已经是勉为其难了,再让她一个没有嫁人生子的女子负责这个,可真是强人所难了。最后,还是请了东府的二夫人,也就是秦道远的夫人,秦素的叔母,让她亲自主持,在秦素生母嫁妆的基础上,又增减了一些。

    大户人家的嫁妆不仅仅是金银细软和家具摆设,最重要的还是各种产业,比如说田地庄子,铺子生意,还有确定陪嫁的丫鬟。若是江湖中人,有时还会陪嫁一些其他东西,比如说神兵利器,或是神功秘法,全看各家情况而定。这些虽有成例可参照,但也要根据具体情况斟酌。

    嫁妆首先就是新房的家具,可李玄都居处未定,到底是辽东,还是东海,亦或是太平宗,未有定数,所以秦家干脆准备了三套紫檀木的家具,从客厅、书房到卧室偏厅,一应俱全,然后又是衾被枕褥、四季衣裳、尺头衣料等物事,皆是供新人用的。再就是各色摆设古玩,书画、瓷器、玉器、珍珠、珊瑚、翡翠、金银器,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首饰,均是取用名贵材质,由上等巧匠打造而成,而且还是成套的,风格样式各不相同,以价值而论,未必就比古玩摆设便宜了。

    这些加起来,就有百余口箱子之多。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值钱的,真正值钱的是陪嫁的产业,这一块是秦清在闭关之前亲自敲定的,首先就是田地一百垧,一垧十五亩,一百垧也就是一千五百亩,另有齐州置地五百亩,合计两千亩。当今孙阁老位极人臣,整个家族百年经营也不过才良田二十万亩。另有各地产业二十处,多是位于帝京、金陵府的繁华地段,其中就包括李玄都和秦素商议好的青萍书局。还有陪嫁侍女四人,管事娘子八人,管家八人,家人四十户。

    这些都是秦清的私产,不是秦家的公产,所以秦家上下并无异议。当然,秦家不是白送东西给李家,按照规矩,这些都是秦清给女儿的,是秦素的私产,就像李非烟的嫁妆,与男人没什么关系,李玄都无权处置,只能传给儿女,如果没有子女或者和离,还要收回秦家。

    这份嫁妆,要在成亲的前一日送到李玄都的府上,如果是小门小户,恐怕连放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李玄都置办新府势在必行,又是一笔开销。

    李玄都不喜欢豪奢,可在这件事上,他和秦素都还做不得主,因为是两姓之好,关乎到秦家和李家这两个大家族的脸面,谁也不肯让人笑话,同时也关乎到秦素的面子,在当今世道有个风气,婚事越隆重,嫁妆越丰厚,婆家人就越不敢慢待了新妇,反之亦然,所以无论李玄都如何想,他只能接受。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敬贺正旦

    大定之后,距离成亲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李玄都不打算继续留在辽东,他决定过几日就动身前往太平宗。秦素本该乖乖留在家中待嫁,可秦大小姐哪里愿意,自然要在大婚之前与情郎“私奔”。

    对此,秦道远早已没了什么恼怒,只剩下无奈,毕竟兄长都听之任之,他这个做叔叔的何必做恶人。

    李非烟和张海石倒是颇为支持,因为当年的李非烟就是这么做的,哪怕是与李道师成婚了,她也仍旧是自行其是,不过李非烟有个好处,她不搞双重标准,她不让李道师管自己,也不会对李道师做什么指手画脚,所以这些年来,夫妻两人都很“自在”,就像没有成亲一样自在。至于张海石,他是出了名的怪人,他不像师兄司徒玄策或是师弟李玄都那般志向远大,他更唯心一些,他把李玄都当作亲人,秦素数次与李玄都生死与共,那么秦素也是亲人,对待亲人,张海石总是宽容温和到让人惊讶的程度。当然,对待敌人,张海石也心狠手辣到让人惊讶的程度。只是这些年来,张海石的敌人已经变得很少很少了,就像张海石的亲人一样少,偶有几个,都是他暂时无法奈何的大人物。

    不过在此之前,李玄都还要召开例行的清平会。

    新的一年,李玄都有必要与盟友们问一声好。

    这次的清平会,除了“临江仙”张海石之外,其余人全部到齐:“清平乐”李玄都,“金错刀”秦素,“剑器近”李非烟,“醉太平”宁忆,“如梦令”石无月,“青玉案”李如是,“玉蝴蝶”韩月,“浣溪沙”宫官,“撼庭秋”玄真大长公主,“卜算子”陆夫人,“佛霓裳”苏云媗,“钗头凤”百媚娘,“清平调”周淑宁。

    在两年的时间中,李玄都构建了清平会,而清平会的核心则是完全听命于李玄都的太平客栈,再加上太平宗,这让李玄都在江湖上有了三重截然不同的身份,一个完全公开,一个完全隐蔽,一个半公开半隐蔽。

    众人的身影出现在七宝宫后,高坐七宝台上的李玄都首先拱手道:“玄都敬贺诸君正旦。”

    在清平会中,李玄都是唯一不需要刻意隐藏身份之人,因为会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清平会之主的身份是一个半公开的身份。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敬贺城主正旦。”

    所谓“敬贺正旦”,就是今日恭贺新年的意思。

    李玄都示意大家请坐,然后慢慢环顾一周,说道:“转眼已是天宝八载,屈指算来,距离帝京之变已经过去了六年。”

    听到这句话,“撼庭秋”玄真大长公主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耳边都响起了心跳的声音,因为她立刻就想起了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玄真大长公主的第一反应就是李玄都还想要复仇,而且现在的他距离复仇已经越来也近。

    怀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佛霓裳”苏云轩,因为她也是帝京之变的亲历人之一,甚至当年李玄都坠境还有她的一份功劳。只是她远比玄真大长公主熟悉了解李玄都,知道他不会意气用事,所以也就更为镇定。

    相较于两人的心虚,“金错刀”秦素和“浣溪沙”宫官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负担,两人当时都没有参与此事,尤其是秦素,那时候的她不仅仅是远离帝京,甚至还远离江湖,江湖上只有秦大小姐的传说,却少有人见过秦大小姐的真容。因为刚刚与李玄都见过面的缘故,也因为两人已经正式定亲的缘故,秦素甚至没有太过在意李玄都说什么,她的思绪开始胡乱发散,就像在私塾里走神的小孩子,看上去在听先生讲课,实际上在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秦素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清平会中的代号“金错刀”。

    金错刀就是钱币,恰恰是秦素出钱帮助李玄都创立了太平客栈。这很难不让秦素产生联想,“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紫府这个坏东西该不会早就想到了今天吧?”

    李玄都继续说道:“六年了,也到了该做个了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