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幸只觉得如芒在背,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直视李玄都的目光,小心在前面引路。

    被李玄都引发的天象变化,几乎笼罩了整个太平宗,身在太平宫的张静沉和沈元重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沈元重望着殿外雨幕,不由大感震惊,“这场雨……”

    话音方落,天幕上又划过几道蜿蜒电蛇,接天连地一般,然后便是滚滚雷声,仿佛有仙人架势马车在太平宫的上方轰然驶过。

    “不过是天人交感,引发天象变化,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张静沉坐在椅上漠然说道,他并不观望殿外的雨势,那些让邪祟鬼魅灰飞烟灭的滚滚惊雷也不能让他变色分毫。并非张静沉妄自尊大,而是因为正一宗最精通的就是雷法,修炼到高深处,几乎可以与雷劫相媲美,张静沉修炼“五雷天心正法”多年,此时这些惊雷自然不被他放在眼中,不过他也清楚,李玄都能引发这般天地异象,说明他的境界修为已经高深到当世罕见的程度。

    “这等天地异象是被李代宗主所引发?”沈元重皱起眉头,他曾经与李玄都交手,在北邙山一战时,也曾与李玄都联手御敌,对于李玄都的境界修为大致有数。这才数月未见,就算李玄都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有如此进境,除非李玄都又有了什么机缘奇遇。想到这儿,沈元重又念及自身,转眼间已是大半辈子过去,百年之期已是不算太远,休说是长生境,就是天人造化境也未能触及,可李玄都年纪轻轻就长生有望,他不由心绪万千,复杂难言。

    张静沉冷然一笑,“有传言说李玄都已经跻身天人造化境,今日一见,倒是不虚。看来他的金帐一行,收获颇丰。按照道理来说,李玄都身怀‘太阴十三剑’,有心魔之忧,休说是增进境界修为,就是保住性命也难,全赖大天师为他留下的三道封镇才能勉强维持,莫不是他从地师徐无鬼手中得了抑制心魔之法,练成了‘太阴十三剑’,这才得以跻身天人造化境。”

    沈元重道:“不知何等缘由,地师对于这位李代宗主十分看重,曾经当着许多宗主之面说过,若是李代宗主愿意改投门户,他愿意让出阴阳宗宗主之位,待到他百年之后,地师之位也一并让出。”

    张静沉道:“地师之言,不可不信,不可尽信,不过倒是可以借着此事做些文章。”

    沈元重沉默不语。

    一阵风吹进太平宫,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张静沉站起身,说道:“风是雨的头,那位李宗主马上就要到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

    此时已是初春时节,不过仍旧有料峭寒意,都说乍暖还寒时候,便是现在。不过太平山不同,有阵法调节四时节气,所以四季如春,就算一场大雨,也未能带来太多寒意。

    张静沉走出殿外,挥手吹散周围的湿气,放眼望去,大雨倾泻,落在太平宗的建筑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远处群山,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所过之处,大雨避让,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将雨帘从中分开一线。

    张静沉的目光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从他的一举一动之间推测他的境界修为,只是此时李玄都收敛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返璞归真,神华内敛,不显于外,这让张静沉静竟是无从推测,看不出半分端倪。

    张静沉眉头微皱,在他看来,李玄都跻身天人造化境已是无可置疑之事,只是同样的天人造化境也有深浅之分,否则当世之间也不会公认秦清是天人造化境的第一人,甚至隐隐将其与四位长生地仙相提并论。

    张静沉并不认为李玄都的修为能达到秦清的层次,自古以来,得到机缘奇遇而一步登天之人从不在少数,可长生境是个门槛,说得好听些,是仙凡之别,所以一步登天的天,是天人境的天,到了造化境也就差不多到头了。以后的路,除了得到所谓仙缘,不再是一部功法或是丹药可以改变的,非要一步一个脚印不可。悟性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饶是澹台云这等惊才绝艳之人,又是走了取巧的路径,也用了十余年才从天人造化境跻身长生境界。李玄都不过刚刚踏足天人造化境,修为不会太深。

    只是张静沉也不会太过大意,他领教过地师的“太阴十三剑”,深知“太阴十三剑”诡秘无常,需要小心应对。

    就在张静沉观察李玄都的时候,李玄都也在观察张静沉。李玄都对于张静沉的了解更多一些,深知张静沉久在镇魔台上,与镇魔台天人合一近乎完美,有了几分合道的玄妙,那日孤身对上地师,也有一战之力。可如果他离开了镇魔台,那一丝合道之玄妙立时断绝,变回原本的境界,终究不算是真正的合道。

    很快,李玄都便带着秦素、陆夫人、沈无幸、楚云深来到太平宫前,当先开口道:“不速之客登门造访,有何见教?”

    沈元重出声解释:“代宗主……”

    不过未等他把话说完,李玄都已是直接打断:“大长老少说话,让张宗主自己说。”

    沈元重顿时脸色铁青,自从李玄都就任宗主以来,一直对于沈元重颇为尊敬,似今天这般不讲情面,还是头一次。

    陆夫人看在眼里,也跟着说道:“大长老不要忘了自己到底姓沈还是姓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沈元重冷冷望了陆夫人一眼,“张宗主是贵客,不是不速之客,代宗主此言不妥,老夫身为大长老,有劝谏之责。”

    李玄都道:“不期而至、不请自来之人是为不速之客,我如今是太平宗的宗主,我事先不知道张宗主到访,所以我说张宗主是不速之客,有什么不对?还是说有人主动邀请了张宗主,不会是大长老吧?”

    陆夫人接着说道:“就算是大长老邀请了张宗主,可大长老事先未曾请示宗主,擅自做主,宗主说张宗主是不速之客,也没什么错。难不成大长老把自己当成了宗主?这可是越俎代庖,放在朝廷,少不得要治一个僭越之罪。”

    沈元重被两人堵得无话可说,只能重重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不曾说话的张静沉终于开口道:“李代宗主真是伶牙俐齿,不愧是清微宗的弟子。”

    李玄都却不上他的当,“我出身清微宗,举世皆知,我受沈大先生所托成为太平宗的代宗主,同样江湖公认。难道张代宗主是第一天知道我李某人?”

    张静沉淡然道:“这话却是不错,你发迹就在这一两年间,而我也刚刚脱困不久,以前还真未听说过‘李玄都’三字。”

    李玄都笑了一声,“现在可是知道了?”

    两人相互对视,周围人很有默契地向后退开。

    张静沉缓缓道:“有人说你刺杀了金帐老汗,可有此事?”

    李玄都坦然道:“假的。”

    张静沉嗤笑一声,“欺世盗名。”

    秦素听到此言,气恼至极,李玄都冒着天大的危险孤身前往金帐,立下大功,也从未说过是他杀了金帐老汗,可这些人也是有意思,先是帮李玄都造谣,然后用自己的谣言来污蔑李玄都欺世盗名。

    李玄都不见半分恼怒之色,问道:“张代宗主跑到我太平宗,就是为了此事吗?”

    张静沉的本意并非是直接撕破面皮,只是李玄都一上来就咄咄逼人,他自然不会避让。

    张静沉冷声道:“是又如何?”

    李玄都淡笑道:“看来不仅仅是不速之客,还是恶客,那我作为主人,将你赶出门去,大天师也说不出什么。”

    张静沉怒极反笑,“小辈,好大的口气。”

    张静沉并非庸人,此时已经想明白了,李玄都修为大进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威立命,整肃太平宗上下,真正掌握太平宗的大权,而不是做一个空头宗主。刚好他在这个时候登门,无疑是给了李玄都一个借题发挥的绝佳机会。

    不过在张静沉看来,只怕是李玄都找错了人。李玄都觉得他是送上门来的绝佳机会,他又何尝不是?只要他能胜过李玄都,李玄都不但立威不成,而且还自取其辱,再无颜面去收权揽权,就连这个代宗主也未必坐得稳,倒是省了他的许多功夫。

    李玄都道:“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先。到底是谁是前辈谁是晚辈,口气大或不大,我们一试便知。”

    张静沉不再说话,下一刻骤然响起一个炸雷,照亮了整个天幕。

    观战众人只觉得这声炸雷仿佛在自己耳边响起,浩大回音滚滚不绝,心神俱震,惊心动魄,当真是要被“惊”得魂魄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