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三姐妹,以“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一句分别取名为李卿云、李非烟、李非云,最小的李非云夭折,未能长大成人,故而世人只知李家两姐妹,皆是国色流离,姿貌绝伦,并称为“二李”,又分别以“大李”、“小李”称之。后来李道虚娶“大李”李卿云,李道师娶“小李”李非烟,江湖中为了区分两位李夫人,又分别称作“大李夫人”和“小李夫人”。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久远了,李玄都也有些陌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绣裳说的是师娘李卿云。

    李玄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白绣裳睁开双眼,道:“你这次与大天师会面之后就要返回清微宗去见老李先生,若论对老李先生的了解,我不如紫府,他是否会将详情见告紫府,紫府心中有数就是。当然,紫府也可以当面询问大天师。”

    李玄都重重点了点头,“多谢白宗主指点迷津。”

    白绣裳笑了笑,“谢字就不必了,毕竟都是一家人。再过不久,白绢要称呼我一声母亲,你也要称呼我一声岳母。”

    李玄都看了秦素一眼,见她低着头,笑道:“休说以后,就是现在称呼一声岳母大人,也无不可。”

    白绣裳忍不住掩嘴轻笑,“都说你肖似司徒大先生,可司徒大先生为人方正,万万说不出这等话。”

    李玄都道:“无论如何肖似,终究是像,我还是我,是李玄都,不是司徒玄策。我未必会亦步亦趋地走大师兄曾经走过的老路,若是有朝一日,我选择了一条我认为正确却又截然不同的道路,还望岳母大人、岳父大人,还有大天师、二师兄,不要失望才是。”

    李玄都唯独没有说秦素,因为他相信秦素,就算他果真又变回那个白身布衣的李玄都,秦素还是会相信他,不会放弃他。这也是秦素与张白月最大的不同。

    白绣裳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深深望了李玄都一眼,“难怪海石先生要一再相劝紫府,原来紫府所谋者大。”

    李玄都自嘲道:“我不是圣人,没有圣人气象,我就是个俗人,也爱财爱名爱权,也偏心自家人,也想要自在逍遥、快意恩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我便加倍奉还,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可有时候脑子发昏,偏偏想做圣人才能做的事情。”

    白绣裳轻声道:“儒家有三不朽之说,立功、立德、立言,有些人是道德圣人,有些人是文章圣人,还有一种人,是能实实在在为这个天下做些实事的圣人。”

    李玄都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我曾听说,慈航宗最早的时候,是以天下为己念。所谓‘慈航’,既是道门的慈航真人,也是佛门的观世音菩萨,仙佛以尘世为苦海,故以慈悲救度众生,出离生死海,犹如以舟航渡人,故称慈航、慈舟。《万善同归集卷》有云:‘驾大般若之慈航,越三有之苦津,入普贤之愿海,渡法界之飘溺。’说的就是有善心之人慈悲为怀,能普渡众生。”

    白绣裳微微一笑,“紫府博闻强识,让人佩服。”

    “岳母大人过誉了。”李玄都完全不顾秦素已经脸色微红,正色说道:“慈航宗以‘慈航普渡’为名,自然不是为了枯坐参禅,而是要普渡众生。如今乱世,朝廷无道,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以至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并起,道义不存,有豺狼横行于世,生灵为之涂炭,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玄都不才,志安社稷,救万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不知慈航宗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白绣裳伸手虚点了他一下,笑道:“我若不愿意助你,何必与你说这么多?别的且不去说,就看在你喊我一声岳母的份上,难道我还会去相助张静沉不成?”

    李玄都抱拳道:“有岳母相助,有岳父相帮,还有大天师、海石先生等人齐心协力,东起于齐州,北至辽东,南尽江南,结成同盟。先诛西北,再入帝京,以起义兵,平定天下。有道是: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终是元圣吐哺,天下归心,大事可成,天下可定,太平可得。”

    白绣裳微微失神,过了片刻方才说道:“好一个‘剑气冲而南斗平’,我听闻你悟出了一套‘南斗二十八剑诀’,可是应了此句,以明你的心志?”

    李玄都道:“算是吧。”

    白绣裳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中堂对联,李玄都随之望去,只见上联是“倚天照海花无数”,下联是“流水高山心自知”。

    白绣裳说道:“方才你说慈航宗的根本要旨在于普渡众生,这话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慈航宗的使命。可是在整个天下大势面前,慈航宗太渺小了,所以每逢乱世,慈航宗只能选择扶持明君明主来平定天下。正因为如此,慈航宗的女子都要入世修行,要交游广阔,长袖善舞,上至庙堂显贵,下至江湖散人,都要积攒情分,历来皆是如此。”

    白绣裳忽然望向一直低着头的秦素,“白绢,我还是叫你素素吧,你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我?觉得我没羞没臊,周旋于那么多男人之间,好似牝女宗的风尘女子。可我和你不同,你是秦家的大小姐,上有父亲叔伯为你遮风挡雨,下有丈夫与你相互扶持,我什么都没有。”

    秦素已经是面红过耳,不是羞涩,而是惭愧和慌乱。

    白绣裳长长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不是博取同情和可怜,只是表明心志。紫府想要天下太平,我们慈航宗也想要天下太平。最终紫府选择了辽东,而我也选了辽东,方才我说我们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不仅仅是成亲嫁娶那么简单。”

    秦素从椅上起身,朝白绣裳深深施了一礼,“是秦素误会白宗主了,还望白宗主见谅。”

    白绣裳摆了摆手,笑道:“素素不必如此,毕竟你还年轻。其实我倒是很羡慕你,在你身上,有世间诸多之美好,在这昏昏浊世之中,倒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秦素不知该如何接言。

    李玄都接言道:“听岳母大人适才表明心志,玄都感触良多,可见我们还是道同可谋。”

    白绣裳悠悠道:“能有紫府这样的同路之人,是我之幸事。”

    第一百六十章 胭脂

    从白绣裳那里离开之后,李玄都心中底气大增。在正道十二宗中,以实力排名,被地师灭门的静禅宗无疑是排名最末,清微宗和正一宗实力最强,其次就是太平宗、慈航宗、金刚宗、真言宗等宗门,只是因为金刚宗、真言宗的根基远在西域,在中原的势力不强,反而不如慈航宗和太平宗。正好太平宗和慈航宗地处芦州和江州,此二州隔大江相望,同时也隔开了江南和江北,是天然的中间人。

    李玄都和秦素漫步在金陵府中,秦素又取出当初李玄都送她的那顶帷帽,遮住本来面貌。其实她本是想戴上“白绢”的面具,不过转念一想,仅凭相貌而论,李玄都也是中上之姿,用这样平庸的相貌与他站在一起,倒要让人侧目,不如直接遮住相貌。平心而论,秦素并非特别在意儒门的礼教大防,也不全是怕相貌出众惹出是非,单纯就是她天生腼腆,容易害羞。

    李玄都知道秦素的性子,也不去强求,取出一把折扇,在初春的天气里就开始附庸风雅。两人并肩行走,倒像是一对行走江湖的眷侣,其实不应说像,应该就是,只是对于李玄都来说,“行走江湖”已经变得模糊。

    庙堂之高对应江湖之远,远离庙堂即是江湖。

    江湖亦为江湖中人的爱恨情仇。

    多少痴男怨女在江湖中相遇、相知、执手相依;多少不济之士在江湖中自珍、自赏、顾影自怜;多少浪子侠客在江湖中同生、同死、仗剑同行;多少陌路之人在江湖中争名、争利、对剑争雄。

    李玄都也曾拥有过这样的江湖,在天宝元年之前,化名为紫府客的李玄都走的就是这样的江湖,不过对于现在的李玄都来说,他还是远离庙堂吗?涉及到了庙堂,涉及到了三教,涉及到了天下大势,涉及到了万民苍生,那些恩怨情仇就变得十分遥不可及。

    现在的李玄都一举一动都有很强的目的性,权势更大,地位更高,却也失去了过去的自在随意,更不用说快意恩仇了。

    也许是因为感念过往,李玄都很喜欢在闲暇的时候四处走走,寻找一下过去的感觉。同时李玄都又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开始追忆往昔,等他到了花甲古稀,是不是就该像许多脾性古怪的老前辈那样作妖了?

    秦素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过与李玄都相处的时候会是一个例外,就像李玄都与秦素相处的时候,也会变得跳脱轻佻一般。秦素轻声道:“你可真不要脸皮,岳母大人也喊得出来。”

    话刚说完,她自己反倒是先脸红了,不过幸好有帷帽遮挡,别人也瞧不见。

    李玄都无所谓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是迟早的事情,现在不叫,以后也得叫。你不要说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可是得称呼母亲的。”

    秦素道:“那时候我就不在辽东了,随她去。”

    李玄都取笑道:“清微宗中有许多祖师远航海外的记载,据说在婆娑州更远的地方,有一种巨大的鸟儿,不会飞行,可是奔跑速度奇快,遇到敌人的时候,它们就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假装敌人发现不了它。”

    秦素嗔道:“好啊,你说我是顾头不顾尾。”

    李玄都道:“我可没说,这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秦素不好动手动脚,只能瞪了李玄都一眼,无奈隔着帷帽的垂纱,效果也相当有限。自从二人相识以来,从来都是李玄都进攻,秦素防守,秦素的些许攻势,对于皮厚的李玄都而言,皆不足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