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修轻声说道:“你们说贫道是个仁厚之人,可有些时候,贫道也不是那么仁厚,否则也不能与徐无鬼、李道虚斗上那么多年,要知道这两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仁厚之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话音落下,张静修松开了手掌,虎禅师轻飘飘地向下落去,可张静修的雷电还留在的虎禅师的身上,这些如荆棘的雷电纷纷钻入虎禅师的体内,并且沿着虎禅师的经脉,飞速扩散至虎禅师的全身上下。

    虎禅师的面容开始抽搐,青筋暴起,更为可怕的是青筋中可见一道道电光闪烁。紧接着虎禅师的七窍中开始涌出蓝紫色的雷电,然后越来越多的雷电撕裂他的皮肤,喷涌着破体而出,最终雷光彻底吞没了虎禅师的身形。

    大天师立在空中,收回了“九阳离火罩”、“天师雌雄剑”和“天师印”,望着落向地面的那团耀眼雷光,面上看不出太多喜怒,然后又举目环视四周,轻叹一声,“可惜了这片好景致。”

    虎禅师与此方洞天合道,洞天不毁,此身不死,大天师想要杀死虎禅师,就要毁去此处洞天,也就是毁去半个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洞天比不得鬼国洞天,如果把两个都比做果实,鬼国洞天足有越王头大小,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椰子,哪怕已经残破不堪,也不是张静修一人可以毁去的,所以他只能联手李道虚将合道的藏老人分割镇压,而大报恩寺洞天只有桑葚大小,相差极大,张静修还是有把握将其毁去。可毁去以大报恩寺为基础建造的洞天,就难免要伤及到大报恩寺,这是张静修不愿意看到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至于已经毁去的琉璃宝塔和观音像,张静修却是不太在意,前者是太宗年间修建,后者更是近几年修建,都可以算是新建,并无岁月沧桑。

    张静修轻声自语道:“天宝八载,大报恩寺遭雷火袭击,琉璃宝塔、观音像、天王殿、大殿、观音殿、画廓等一百四十余间化为灰烬,以香水河为界,整个后寺化为废墟。”

    话音落下,有风起。

    风走过山林,带着落叶,摇晃起树上那所剩不多的叶子,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一片、两片、千万片,无数的声音连在一起,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山都在低低私语。

    风走过城池,吹动了衣衫,吹动了草木,吹动了屋顶上的瓦片和支撑窗户的撑杆。原本还算寂静的城池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忙着收晾晒衣物衣服的妇人,大呼小叫的孩子,赶忙收摊准备躲雨的小贩,快步往家跑去的行人,匆匆忙忙,脚步纷乱,街道上乱成一片。

    无数的声音连在一起,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城池都在低低私语。

    风起云聚,天际尽头乌云如大军压境,向这边不断靠拢,天光逐渐暗淡,像是被泼上了一盆浓墨,转眼之间便是乌云遮天。

    张静修一挥大袖,乌云之中传来阵阵沉闷雷声,风中有了潮湿之意。

    眼看着一场笼罩整个金陵府的大雨就要落下。

    张静修伸手从下方废墟中摄回自己的拂尘,此时已经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握柄,他指尖生出火气,将这个握柄点燃,就像一支火把,然后又将其随手丢了下去。

    握柄刚一落地,便化作冲天火焰,迅速蔓延向四面八方,与此同时,一道惊雷照亮了因为乌云而显得昏暗的天空。

    然后就是数不清的惊雷落下,落在大报恩寺中,击毁树木、房屋,燃起大火,使得火势蔓延更为迅速。

    与此同时,大雨也随之落下。这场雨不似春日的雨,倒像是夏日的雨,磅礴激烈,激起水雾,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可这场雨却浇不灭大报恩寺中的火焰,而且雷电还在不断落下,只集中在大报恩寺的后寺,几乎未曾间断。

    那些聚集在大报恩寺的百姓们都看到了这一幕,无数的雷电疯狂落下,而那座琉璃宝塔和观音像却已经消失不见。

    天威如此,天威难测,百姓们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去一探究竟。

    至于寺内的僧人们,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已经是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有的已经冒着大雨逃出寺去。

    几位正道宗主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现在这一幕是谁的手笔,尽皆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明白,大天师此举何尝不是在立威,杀人才能立威、立命,才能表示决心,才能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谁若敢在这个时候忤逆大天师,那便是取死之道。

    苏家别院中,白绣裳起身来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黑云,轻声道:“是大天师出手了。”

    萧时雨来到白绣裳身旁,脸色凝重,“大天师已经好些年没有动过如此雷霆之怒了。”

    白绣裳叹了口气,“大天师和紫府做出了那个决定,事情就没了挽回的余地,所以不要心存侥幸了,还想着我们低头认个不是,我们再退回去,儒道两家就能回到原来的局面。没有这样的可能了,儒门意识到道门的威胁,他们不管道门是否有意危害儒门,都要遏制道门的统一和崛起,儒门霸道惯了,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要事事都是自己说了算。所以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战,一条路是和。”

    萧时雨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说已经没了挽回的余地,为什么又说一个‘和’字?”

    “当然可以和。”白绣裳脸色漠然,“低头认错不行,还可以跪地求饶,最好是自废一身修为,自断双手双脚,更显诚意,这样,儒门就会原谅我们,放过我们,说不定还会让我们做个干儿子。”

    萧时雨立时明白了,“那另外一条路呢?”

    “有些人害怕,说儒道相争是要死人的,可现在的关键不是我们要战,而是儒门咄咄逼人,逼得我们不得不战。所以我们唯有一条路走到底,勇往无前。”白绣裳先是仰头望天,又收回视线望向身旁的萧时雨,“儒门为什么害怕?因为他们认为道门真有可能取代他们,那我们何不真就取代了他们呢?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两句话可都是儒门圣贤说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雨

    张浑山是正一宗中一名普普通通的执事弟子。

    若是放在古时候,正一宗还是天师教的时候,割据一方,有大军三十六万,从底层的普通道民到最顶层的大天师,共分三十六级,等级分明,律法森严,大天师既是教门之首,还是一军统帅。那时候的执事弟子可了不得,乃是仅次于将军名号的实权职位,手下管着好几千人。可后来天师教事败,接受朝廷招安,大天师被封为大真人,将天师教改名为正一宗,执事弟子就变得不值钱了,不仅没了道民,就连本宗弟子也管不了多少。

    不过就算如此,张浑山之所以能做上正一宗的执事弟子,还是多亏了他的姓氏和那个早死的老爹,因为正一宗有一条铁律,非张氏族人不可担任大天师,所以张氏族人在正一道中天然具有优势,他才得以凭借这个姓氏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补了老爹的缺,成为一名正一宗执事。

    张浑山的资质不是很好,练了多年的“五雷天心正法”入门,也还是个抱丹境而已,无法凭借自身的能力更进一步,想要再上一步,就只能靠着歪门邪道。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钻营一下,可无奈囊中羞涩,想要钻营,少不了银子这块敲门砖。他的老爹不过是个执事,没多少积蓄,再想更进一步,他那位族叔已经把话挑明,没个两千太平钱,是不要奢望了。

    两千太平钱,他要攒到哪年去?就是把家里的宅子卖了也不够啊。

    无奈之下,张浑山也就绝了向上爬的心思,安安心心地混日子,也许靠着年纪,能在四五十岁的时候踏足先天境,再加上姓氏的加持,做个大执事。

    这次他随着大天师来到金陵府,被安排了个闲差,与其他许多同门护卫大天师的弟子颜飞卿,也就是曾经的掌教。对于这一点,他看得明白,大天师对于这位弟子的感情还是深的,否则不会多此一举,说不定哪天,这位飞元真人就会东山再起。官场上有个烧冷灶的说法,他倒是不介意烧一烧冷灶,日后若是飞元真人东山再起,他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正一宗内部不比清微宗好到哪里去,外姓和张姓之间,张姓和张姓之间,外姓和外姓之间,多有纷争,再加上以张静沉为首的老人们隐隐反对张静修,实在是一片乱象,只是正一宗捂盖子捂得好,外人不为所知,不像清微宗那样把一个三四之争闹得满城风雨,举世皆知。也正因为有清微宗的衬托,正一宗倒是显得铁板一块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日子也着实是清苦难捱,想要大富大贵,那是水里火里才能挣出来,说不定还要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他实在是不敢奢求,所以只能想些投机取巧的办法。

    哪成想,冷灶还没烧成,他就被人给了当头一棒,竟然有人公然与正一宗做对,劫走颜真人不说,还把苏夫人也给打伤了,这会儿苏夫人的娘家人已经到了,为首之人正是慈航宗的白宗主,这可是大天师也要礼让几分的人物,看那架势,说不定还要向大天师兴师问罪。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人家把女儿嫁到正一宗,是来做宗主夫人的,否则人家凭什么把人送入正一宗,嫌弃自己的弟子太多吗?现在好了,宗主夫人做不成,还被打伤,这让张浑山一个头两个大,这个事情处置不好,他们也要跟着受牵连。好处捞不到,还要受个训斥,真是何苦来哉。

    想着这些糟心事,张浑山漫无目的来到别院外面,倚在一棵大树下,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天色有些暗,看起来像是要有雨。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

    此时的天幕已经变得很暗,看不见半点天光。

    真要下雨?

    就在这时,有几人骑马从驿路向别院行来。一共是五个人,三大两小,远远看不清面容。其中两人共乘一骑,待到近了,张浑山忽然发现这其实是一对男女,男子将女子揽在怀里,女子闭着双眼,似是昏迷不醒。紧接着张浑山看清了另外一个骑马之人,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过望,“颜师兄!”

    这一行人正是李玄都、秦素、颜飞卿、周淑宁和沈长生。李玄都最终还是用上官莞交换了颜飞卿,不过李玄都没有为上官莞化解“逍遥六虚劫”,如今地师远在草原,没有时间赶回中原,除了李玄都之外,再无人可以帮上官莞化解“逍遥六虚劫”,上官莞在一时半刻之间是无力再来干扰李玄都了。

    换回颜飞卿之后,李玄都发现自己身边尽是老幼病弱,就算他是天人造化境界的修为,也不能带着昏迷的秦素、修为全失的颜飞卿、修为尚弱的沈长生、周淑宁一起御风而行。只能寻了马匹,骑马过来,难免要耽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