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情,是秦素这个独生女万难体会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素才恢复平静,这次却是为李玄都打抱不平了,“冰雁,你这话不对,虽然紫府是爱说大道理,聒噪了些,但到了大事上,还不是他护着你?你若是指望李元婴他们,只怕就要拿你顶罪了。”

    说到这儿,陆雁冰倒是有几分戚戚然,“这倒是,要不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说到底,还是师兄和二师兄靠得住,师姑也靠得住,其他那些人,李元婴、李道师之流,都是靠不住的。”

    其实陆雁冰也知道,她也是靠不住的那类人,谁拿她当靠山,多半是瞎了眼,可她的运气比较好,除去李太一,排名最末,惯会伏低做小,上头自有别人照拂,这却是旁人比不了的。这世道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公平,有些人坏事做尽,仍旧可以善终,有些好人行善半生,最终却家破人亡。有些人努力半生,成就还不如一个刚刚出声的婴儿。同样出来为官经商,寒门子弟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此生难以翻身。可世家子弟,一错再错也无妨,总之有长辈家世兜底。所以世家弟子总是可以大胆行事,又美其名曰格局、魄力、眼界、想法。

    这世道总是这般无可奈何。其实李玄都也是,如果李玄都没有清微宗的背景,没有张海石站在他的身后为他保驾护航,他早在天宝二年就死了,哪里会有今日的东山再起。

    陆雁冰就更是如此,因为陆家出身,所以才被李道虚破格收为弟子,因为是李道虚的弟子,所以才与张海石与李玄都有了兄妹之谊,因为李玄都的看好,她竟是有望成为清微宗的宗主,如果她只是温夫人那样的寒门出身,哪会有如此境遇。

    正因为如此,李玄都也会矛盾纠结,他鄙夷和痛恨世家豪强的腐朽和无所作为,可又不得不依靠家世背景成事,周围朋友和所娶妻子同样出身世家大族。正如李道虚尊奉法家,又不得不内用法术诈力等手段。其实往大了说,世人都难逃窠臼,外儒内法,外圣内王,皆是如此。

    李玄都摇了摇头,挥散脑中的各种想法,对秦素道:“你再歇息几日,我们就回太平山,然后准备去中州。”

    秦素问道:“去中州做什么?”

    李玄都道:“重归一统。”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退场

    茫茫大海,一艘大船朝着陆地方向缓缓驶去。

    船上的人不在少数,有船工,有护卫,也有丫鬟、仆役、婆子等等,乍一看去,倒像是大户人家拖家带口地出游,可再看这些人的脸色,惊惶有之,茫然有之,没有半点出游的模样,倒像是逃难。

    其实也差不多,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这些年来,他们作为宗主的府中之人,哪怕是奴仆,在外面也高人一等,可就在一夕之间,变了模样,他们竟然要离开三十六岛,前往帝京,而且没有半点通融余地,任谁也察觉出不对了,心中自然惴惴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仆人尚且如此,作为主人的李元婴可想而知,虽然这些年来,他每年都有半数时间留在帝京城中,但他心底还是把清微宗当作自己的根本所在,如今师父把他赶出了清微宗,虽然为了名头上好听,还是保留了他的宗主身份,可谁都明白,这就是被赶出去了,他的根被斩断了,变成了一朵飘蓬,能否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还是两说。

    船上二楼,李元婴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李元婴自斟自饮,以他的境界修为,根本不会醉酒,可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时的李元婴却是有了几分醉眼朦胧。

    谷玉笙站在李元婴的身旁,脸色晦暗,望向李元婴时,又有几分担忧。

    李元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高声道:“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一朝尽丧。”

    谷玉笙低声道:“我也想不明白,一夜之间,老宗主怎么就有了决断。”

    李元婴“呵”了一声,“老爷子没有耐心了,我们弄出一个李如风的事情,可好戏还没有开场,就被人家给抓住了把柄。这就像两个人交手,我们刚出一拳,就被人家抓住手腕,然后一脚绊倒,后面的拳招就都使不出来了,也太难看了。老爷子对我们失望,不等我们从地上爬起来出第二拳,就直接定下输赢。”

    谷玉笙低声道:“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

    李元婴瞥了她一眼,摇头道:“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谈不上谁是谁非。其实老爷子还是给了第二个机会的,可是我没有抓住,当时我就该拿出青鹤居士给我的那样东西,与李玄都分出生死,只要李玄都死了,一了百了,可最后关头,我还是怕了,没敢出手。如果你是老爷子,一个弟子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个却在关键时候临阵退缩,你会怎么选?”

    谷玉笙默然。

    李元婴凄然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是机会,实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进亦死,退亦死,无非是等死罢了。”

    谷玉笙不得不开口了,“都说思危思退思变,我们在这个时候退了出来,也不全然都是坏事,李玄都能东山再起,我们未尝就不能。”

    李元婴放下手中酒杯,沉默了片刻,说道:“自就任宗主以来,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临渊履薄。风霜雪雨、刀枪剑戟,都是我挡在前面。师父不念情分,要弃我如敝履,只怕就没有人能站在师父前面了。李玄都这一次是把剑指向了我,没了我之后,他下一次就要把剑直接指向师父。师父不会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被那个掌教大真人的说法给蒙住了眼睛,什么也顾不得了。”

    谷玉笙轻声道:“这也是情理中事,若是没有这个掌教大真人的名头,李玄都哪有底气来劝说老宗主,至于李玄都,固然不是当年的四先生了,可想要剑指老宗主,恐怕还不是老宗主的对手。”

    “我知道,老爷子也知道。”李元婴靠在椅背上,“老爷子自负,这么多年了,什么俊杰人物没有见过,宋政如何,就是败在老爷子的手上,大师兄司徒玄策又如何?如今已经是冢中枯骨。老爷子肯定是这么想的,李玄都不敢有什么动作是最好,若是真敢拔剑指他,他就让李玄都剑断人亡。于是我们就可以抛弃了,就像个摆设,富贵时候,摆在堂上,缺钱的时候就直接卖掉,就是这么一回事。”

    谷玉笙听出他话语中的气馁和失落,轻声安慰道:“老爷子也不是完全放弃了我们,最起码还保留了你的宗主身份。”

    李元婴自嘲道:“你知道这个宗主身份是什么吗,是一张当票,等到手头宽裕的时候,可以凭借当票从当铺中把当掉的东西赎买回来,说到底还是一个物件罢了。”

    谷玉笙叹了口气,“当年的李玄都不也是如此吗?谁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李元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给你师姐传信了吗?”

    谷玉笙一怔,摇头道:“我刚从天魁堂中出来,就要忙着搬家,府里那么多东西要归置,又有许多东西要销毁,还没来得及把这里的变故告诉师姐。”

    李元婴想了想,说道:“那就不要传书了。这里的许多关键之处不是信中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到了齐州之后,我让人护着你先去帝京,一定要尽快见到你师姐,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让她找地师也好,找儒门中人也罢,尽快做出个决断来。再拖延下去,拖到李玄都成了道门大掌教,谁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你说的是。”谷玉笙点头道:“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让我们担了全部干系,也该让他们分担一点了。尤其是儒门中人,整日就知道耍嘴皮子,实际行动是半点也没有。而且天宝二年的那件事,师姐是把李玄都得罪死了,杀了张肃卿还不算,就连张白圭和张白月兄妹也死了,等到李玄都算账的时候,谁都能躲,师姐是万万躲不开的,这其中的利害,我一定会与她说明白。”

    李元婴点了点头,“这是正理,就算李玄都不报仇,可秦家是要入关的,李玄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要与她为敌,既然双方迟早要有一战,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谷玉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元婴伸手按了按额头,说道:“李道师那边……”

    谷玉笙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李道师这个老狐狸是个靠不住的,我听眼线说,李玄都刚刚得势,他就主动向李玄都认错赔情,见风使舵,和陆雁冰是一路货色。”

    李元婴闭上眼睛,“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李玄都的姑丈呢?还是老爷子的连襟,有的是退路,除了我们,谁都有退路。换句话说,李玄都谁都可以放过,就是不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也向他服软认输,可除非我死了,我绝不向他低头。”

    谷玉笙转开了话题,“这次走得匆忙,只是带了关键的金银细软,到了帝京安家,虽然已经有宅子,但毕竟简陋了些,还要重新置办许多物事,几处院子也要扩建翻修,再加上我去见师姐,也少不得要备上一份厚礼,我们是不是把几家票号里的那一百万两银子给提出来?”

    李元婴睁开眼睛,问道:“我们总共还有多少家底?”

    谷玉笙算了一下,回答道:“大约还有二十万太平钱、两万无忧钱、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如果把其他金银细软、珠宝古玩也换成银子,大概能有两百万左右。满打满算,我们的身家也就在一千万两银子左右。”

    如今朝廷一年的税银不过五千万两上下,而李元婴的家财就有一千万两以上,虽然是多年经营积攒,但也可见清微宗的豪富,反倒是李玄都,先后在清微宗和太平宗得势,却囊中空空,还要靠秦素接济,的确是经营无方,但也的确是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大上心。

    李元婴道:“没了清微宗就没了进项,这些银子要省着点花了。如今这个世道,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日后我们想要翻身,少不了这笔银钱。今日他李玄都能春风得意,还不是借了秦家的光?”

    谷玉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咱们给师姐准备的礼物……还有柳公公和杨公公那边。”

    李元婴忍不住叹了口气,“日后我们在帝京立足,少不得与这些人打交道,该花的钱还是要花。这样吧,把我收藏的那幅画圣真迹给柳公公送去,他喜欢这类雅物,再把那枚佛骨舍利送给杨公公,最后把那块从婆娑州得来的五彩玉石给太后送去,另外,再置办三十万两银子的其他礼物,以小皇帝的名义送给太后,这些你自己斟酌就是。”

    谷玉笙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