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温礼不知道,苏怜蓉之所以破例答应了他的邀请,一则是因为温礼向她透露了极为关键的消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有利用温礼之嫌,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二则是因为当时苏怜蓉不想与温礼过多纠缠,也有些应付的意思,毕竟是参加百花会,又不是两人幽会。

    裴玉察觉到了温礼的目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你都有家室了,还往苏大家跟前凑,是想让苏大家给你做妾?还是你休了糟糠之妻再娶?总不能是空手套白狼,没有名分,让苏大家做你的外室吧?那你未免想得太美了些,只怕是我师父都不敢有这等想法。”

    念及师父,难免念及师娘,裴玉赶忙在心中告罪一声:“师父勿怪,师娘勿怪,我没有其他意思,您二老一定能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虽然李玄都从未正式承认裴玉是自己的弟子,但客栈上下无一不是这样认为,就连裴玉也是这样认为的,既然李玄都是师父,那师娘自然就是秦素了。

    苏怜蓉见裴玉忽然不说话了,微微失神,也未深思,更不关心温礼在想什么,而是专注观赏起漫山遍野的百花来。

    过了片刻,裴玉回过神来,问道:“苏祭酒,你认识清平先生吗?”

    苏怜蓉一怔,心中警惕大盛,一时不知裴玉是故意试探还是怎么,不过她转念一想,李玄都和秦素上次来万象学宫拜访司空大祭酒,就从她从中牵线,而秦素帮她逃出帝京来到万象学宫之事,几位大祭酒也是知道的,若是故意说不认识,倒是显得她心虚,有意遮掩,于是便点头承认道:“有过一面之缘。”

    裴玉本就肩负着从李玄都身上刺探道门机密的重任,这是社稷学宫和万象学宫几位大祭酒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他也不怕被人怀疑,说道:“听说清平先生不日就要来到龙门府,我想要登门拜访,不知苏祭酒要不要同去?”

    苏怜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如今这个时候,恐怕是不妥吧。”

    温礼早就想说话了,此时抓住了机会,跟着说道:“裴玉,那清平先生与我儒门不和,你在这个时候去见他,到底是何居心?”

    “温祭酒这话不对。”裴玉正色道:“当年我和家祖从帝京返回家乡,中途遭到青鸾卫和青阳教的截杀,多亏了清平先生出手,这才化险为夷。家祖还有先生时常教导我要知恩图报,难道我去拜访救命恩人,也是过错吗?”

    温礼冷哼一声:“个人恩怨乃是小节,维护儒门道统才是大义,若要从中选择,自然是要大义为先。”

    “非也,非也。”裴玉摇头道:“两者并不冲突,我裴玉正是因为心中无私,无愧儒门弟子的身份,才要在这个时候光明正大地去拜见救命恩人。也正因如此,我才要邀请苏祭酒一起同去,也好做个见证。”

    温礼见他又把话题扯到了苏怜蓉身上,心中大恼,倒不是怀疑裴玉这小子真会通敌,而是觉得这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实在可恶,道:“你的救命恩人关苏祭酒什么事?何必要扯上苏祭酒?”

    裴玉故作惊讶道:“难道温祭酒不知道,苏祭酒当年与那位秦宗主也是有交情的。”

    温礼惊讶地望向苏怜蓉。

    苏怜蓉微微点头,“秦大小姐是喜好音律之人,当年我们算是以琴会友,后来晋王逼我……也是多亏了秦大小姐帮忙,我才能从帝京逃出,否则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得出晋王的魔爪。此事,几位大祭酒也是知道的。”

    温礼听到三位大祭酒也知情,便释去了所有疑心,暗恼自己为何如此粗心,竟然连苏大家来到万象学宫的经过都没有打听清楚,还不如裴玉这个小子。

    苏怜蓉犹豫了一下,说道:“裴公子有一点说得不错,既然是故友恩人前来,我们若是故意避而不见,一则是有违圣人教诲,二则倒是显得我们心虚,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温礼见苏大家竟是被裴玉这个小子说动了心,赶忙补救道:“清平先生和秦大小姐毕竟是江湖中人,与他们同来的江湖人极多,鱼龙混杂,左右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等着事态明朗之后,再去相见也是不迟。”

    苏怜蓉面露迟疑之色,点头说道:“温祭酒说的也有道理。”

    裴玉忽然笑道:“要我说,如此相见,还不如不见,畏畏缩缩,权衡利害,哪里还有半点诚意可言。”

    温礼顿时脸色一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玉针锋相对道:“大丈夫立世,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旁人搬弄是非,若是瞻前顾后,小心算计,生怕自己被人非议,那定是心里有鬼,算什么大丈夫?”

    温礼脸上挂不住,怒道:“裴家小子,你说什么?”

    裴玉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谁要对号入座?”

    温礼涨红了脸,正要说话,苏怜蓉已经起身,面露不耐之色,“两位还是先辩个高低,我去旁处走走,就不打扰了。”

    说罢,苏怜蓉也不等两人回应,径直去了。只剩下温礼和裴玉还坐在原处,隔着一个空空坐垫,怒目相视。只是两人谁也不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去追苏怜蓉,而且以苏怜蓉的性子,谁要是纠缠不放,定然惹她恶感,那就得不偿失了。

    苏怜蓉离开了众人齐聚的地方,向偏僻处走去,一路上人声渐少,花香渐浓,让她有心旷神怡之感,只觉得心境开阔,许多烦心忧愁也散去不少。

    当初秦素派人与她联系,请她加入“太平客栈”,她与裴玉的乐意之至不同,她是犹豫迟疑的,当初她离开帝京,就是厌倦了这些事情,只想安静度过余生,可有两个原因让她无法拒绝这个请求。一则就是秦素的恩情,虽说秦素没有挟恩逼迫,而是请求,做或不做全由苏怜蓉的意思,只是要求一点,苏怜蓉若不答应,勿要将客栈之事泄露出去,但苏怜蓉不是知恩不报之人,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中。另外一个原因则关乎她自身,苏怜蓉心中明白,随着儒道相争的加剧,万象学宫也终究不是净土,她一个孤弱女子,想要在乱世之中立足,总要有个选择。她不是陆雁冰,没有随风摇摆的本事和本钱。

    如此原因之下,苏怜蓉终于决定加入太平客栈,成为“东家”一派的天字号伙计,直属于秦素一人。秦素从不主动要求她做什么,只要求她以保全自身为重,其他见机行事,由她自己斟酌利弊。先前她给太平山传书,便是她自己做的决定,而不是秦素的要求。

    既然加入了“太平客栈”,那么苏怜蓉就开始站在客栈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这个裴玉到底是何方神圣?口口声声说李玄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又是社稷学宫的弟子。关于裴玉在学宫中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与那些夸夸其谈的书生并无太大区别。

    那么裴玉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关口去见李玄都呢?仅仅是为了恩情?苏怜蓉觉得裴玉不是这种直率磊落的性子。紧接着苏怜蓉想到了一个可能,裴玉是儒门的探子,儒门想要借着裴玉与李玄都的关系把裴玉安插在李玄都的身边。

    念及于此,苏怜蓉心中一惊,马上想到要赶紧传信给秦素和李玄都,让他们小心裴玉,可当她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着黑色鹤氅的老人。

    第十一章 从心所欲

    苏怜蓉多年的帝京经历,练就了识人的本领,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只要见过,总能有个大概印象。她可以很肯定,自己从未在学宫中见过这位老人,因为老人身上的气度十分特别,绝非寻常人等,她只要曾经遇到过,哪怕只是一眼,也会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苏怜蓉在心中暗暗思量,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其他两大学宫的大祭酒?还是四大书院的山主?

    就在苏怜蓉注意到这位老人的时候,老人也把视线转向了她。

    不知为何,苏怜蓉竟是对眼前的老人有些难言的敬畏,整个人都变得拘束起来。苏怜蓉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老人身上有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威严。这种威严不是虚无缥缈的杀气,也不是境界修为所带来的气势,而是长年大权在握、生杀予夺、颐气指使才能培养出的高位者气度,所以苏怜蓉从一开始就认定老人必然是儒门中的大祭酒、山主一类人物,而非寻常的祭酒、先生之流。

    苏怜蓉收回视线,低眉敛目,冲老人行了个礼后,便要绕过老人所在的位置,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只听得观星台上有人高声道:“大祭酒来了!”声音中有着难掩的兴奋和激动,观星台上也立时一阵骚动。

    苏怜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却见四位老人并肩而来。其中三人,正是她认识的万象学宫三位大祭酒,至于那位身着鹤氅的老人,还是头一次见。可不管鹤氅老人是谁,三位大祭酒同时出现,是极为难得之事,难怪观星台上赏花的学子们如此激动。

    不过苏怜蓉乃是心思缜密之人,立刻发觉了不对,今日的百花会并非中秋、新春这等重要节日,三位大祭酒根本没有必要一起出面,事出反常比有妖,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知怎的,苏怜蓉就联想到了不远处这个老人的身上。

    果不其然,观星台四位老人现身之后,大祭酒温仁向前一步,环视四周,高声道:“不知李先生何在,请现身共赏百花。”

    观星台上的众多学子都有些茫然,哪个李先生?有些消息灵通的,立时想到了最近江湖上风头正盛的清平先生李玄都,暗自揣测,难不成是清平先生到了?可就算是清平先生到了,也不至于让三位大祭酒一同迎客。

    温仁停顿了片刻,仍旧没有发现李道虚的身影,随即又拔高嗓音,“近来听闻张、李、秦三家和议达成,道门重归一统,可喜可贺。李先生贵为道门三位掌教大真人之一,何故藏头露尾?”

    直到此时,漫山学子才真正知道了这位李先生是谁,不是那清平先生李玄都,而是李玄都的授业之师、与大天师并列齐名的大剑仙李道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