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得两人出招越来越快,很快便看不到两人本身,只剩下一片光影,而光影之中又不断有剑气、气劲向外激射而出,幸而观战之人,无一不是当世绝顶之人,不断有人出手,将其化解,不使其向四周扩散开来。

    再有片刻,光影渐消,逐渐显现出两人的身影来。

    “鹤氅”本是神仙道士衣,如今已经演变成广袖、对襟系带的宽大外衣,未必非要以鹤羽制成,也可以是其他衣料,在春秋冬三季,用来御寒,这也是有地位的士绅偏爱的衣着。在场之人,唯有张静修身着道袍,秦清披着披风,其余人都是身着鹤氅,脚踏云履,头发以簪子束住。李玄都和青鹤居士也不例外,皆是身着鹤氅,此时李玄都的鹤氅还算完好,青鹤居士的鹤氅上却是多了许多破损口子,系带处断开,使得鹤氅变为敞怀,一只大袖少了一半,甚至还有点点血迹,十分狼狈。

    李玄都将剑尖斜斜指向地面,问道:“居士可还要再斗下去?”

    青鹤居士脸色阴沉,冷冷道:“不过是皮肉小伤,算不得什么。”

    “好。”李玄都应了一声,仗剑而上。

    这一次青鹤居士却是双剑并用,一只手戒尺,另一只手是他那柄剑首雕刻为青鹤模样的佩剑。

    若论双剑之法,李玄都也有涉猎,可如今他手中只有一柄“人间世”,便单剑对双剑。

    李玄都单剑速度极快,先是直进,待到青鹤居士双剑攻来,再画了一个圆,将青鹤居士的双剑一搅,使其不能近身,然后剑圈越划越大,初时还只绕着他前胸转圈,数招一过,已连他小腹也包在剑圈之中,再使数招,剑圈渐渐扩及他的头颈。青鹤居士自颈至腹,所有要害已尽在他剑尖笼罩之下。

    青鹤居士数次强攻,都被李玄都的剑圈强行荡开,反而自己险些被其中蕴含的剑气所伤,青鹤居士无法,只能向后一退再退,眼看着再退就是身后的宋政等人,青鹤居士不能再退下去,不得已再次将手中戒尺丢掷出来。

    李玄都仍旧是一搅,“人间世”与戒尺在刹那之间不知相撞多少次,李玄都险些握不住手中“人间世”,这才把戒尺挑飞,而在此时,青鹤居士趁机一剑刺来。

    李玄都身形随着剑势一转,用出“逍遥六虚劫”,并不伤敌,而是防身,在身周生出六道气机,层层相叠,绵绵不绝,使得青鹤居士的这一剑好似陷入泥潭之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进分毫,也不能后退分毫。

    青鹤居士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松开握剑右手,在身形向后退去的同时,一指点在长剑的青鹤剑首之上。

    长剑顿时发出一声雷音,瞬间挣脱开六气纠缠,直刺李玄都的面门。李玄都用出“大宝瓶印”,以巧劲抓住长剑,同时也将手中的“人间世”朝青鹤居士丢掷出去。

    青鹤居士不敢小觑,运起全身气机汇聚于那只完好的袖子之上,一袖将“人间世”扫开,却见李玄都右臂做出了一个扯引回拉的动作,然后那柄长剑在无形气机的牵引之下,竟是又在青鹤居士身后强行转出一个浑圆弧度,好似燕子绕梁回旋,再次直刺他的后心位置。

    此乃清微宗的飞剑术,能够以自身气机驾驭并非三寸飞剑的三尺长剑于百步之外制敌,使三尺青锋可以来去自如,宛若剑上生飞翼,故而又有“百步飞剑”之美誉。

    其实李玄都早在与玉清宁相斗的时候,就用过此招,此时再用,招数无甚变化,唯一变化的就是威力和速度,速度之快,肉眼难见,远胜当初千百倍,就是青鹤居士也不及躲避,而威力之大,则是生生破开了青鹤居士的护体气机和体魄,终于将他穿心而过。

    青鹤居士整个人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李玄都伸手接住飞回的“人间世”,将手里那把属于青鹤居士的长剑丢在地上,道:“诸位,胜负已有定论。”

    第二十五章 玉虚斗剑

    我对儒门的态度发生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儒门中人公然反对道门统一的时候吗?

    是我决心促成道门一统的时候吗?

    是儒门中人阻挠我成为太平宗宗主的时候吗?

    不,不是的。

    是在天宝二年的时候。在此之前,很多人称呼我是道门中的儒门弟子,我并不反感这个称呼,因为我的确有一个极好的儒门老师,在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不知道我究竟要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遇到他之后,他教给了我许多,使得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我有两个授业之师,一个传我术,一个授我道,我很感激他们。

    直到天宝二年,一场变故,我的儒门老师死去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对儒门中人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儒门,如此强大,完全可以扭转局势、控制局势。可是在张肃卿身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作壁上观,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

    因为张肃卿的新政不仅仅是触及了庙堂权贵们的利益,更多也是触及了地方士绅们的利益。什么是读书人?读书人不事生产,不种田,不做工,想要供养这样一个读书人,很难。就拿稻田来说,如果是佃户,正常年景的情况下,亩产稻米三百余斤,拿去一半交租,还能剩下一百五十斤稻米,这么一点粮食,养活一个人都难,如何能再养活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所以穷苦人家是出不了读书人的,读书人中所谓的寒门,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也是富足人家,只是相较于那些富贵世家,才有了寒门的称呼。

    换而言之,九成的读书人都出身于士绅之家,张肃卿的每一项新政都伤及了读书人的利益,于是那些满口天下苍生、家国大义的读书人不干了,因为他们没有天下,也没有苍生,但是他们家里真的有良田万顷。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看来这些清高的书生们,也不比他们瞧不上的泥腿子高尚多少。

    到了此时,我终于看明白了儒门的嘴脸,的确有忠义之士,但绝大多数还是满口仁义道德的骗子。现在忠义之士死了,儒门还剩下了什么?剩下的这些读书人们,这些君子们,这些名士大儒们,高居庙堂,受万民供养,假仁孝之名,饱一己之私欲,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为小民百姓说话,又有几个人为了一国社稷着想。

    张肃卿是儒门中人,秦襄是儒门中人,四大臣是儒门中人,赵政也是儒门中人。天宝二年之前,大魏已然收复西北,李玄都、胡良、陆雁冰等人都在为朝廷效力,赵政并未割据自立,道门五位真人也是受朝廷册封。可在四大臣死后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里,西北自立,辽东割据,地方豪强并起,李玄都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公开反对朝廷、反对儒门之人,到底是谁之过错?

    当然,这些错可以全部归咎到谢雉一个人身上,可谢雉如此胡作妄为的时候,儒门中人在哪里?能不能阻止?为什么不阻止?

    儒门无错,几千年前之圣贤,何罪于今人?历代先贤也没有错,错的是当下之人。

    朝廷有错吗?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对于他们来说,朝廷就是这些做官的人。做官的人是好的,为百姓着想,朝廷就是好的。做官的人是坏的,盘剥百姓,朝廷就是坏的。

    谁是做官之人?

    是那些饱读圣贤之书的读书人们。

    竟然是同一批人。

    真是巧了。

    我反对的不是儒门,不是圣人、亚圣等先贤,不是儒门的道理,而是那些儒门之人。

    ……

    李玄都的思绪飘远,想起了他这一路走到今日的所思所感。

    同时他又望着青鹤居士说出了那句定论。

    儒门中人没有反驳,只有白鹿先生和紫燕山人向前走出,一人取回青鹤居士的戒尺和佩剑,一人扶住青鹤居士,给他喂药。

    司空道玄开口道:“是我们输了,是道门胜了。”

    李玄都收起“人间世”,道了一声“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