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来得及检查极天王的尸体,就听到一阵破空声响,伴随着呼啸的狂风,然后一个矮小老者从天而降。老者生得干瘪瘦弱,须发也是稀疏,腰间别着一根烟杆,翡翠的嘴,乌木的杆,黄铜的锅,另一边还挂了个荷包,想来里面装得就是烟叶了。

    老者正是剑秀山的守山人,是一位武夫。而那个背着书箱的书生则是阴阳宗十殿明官中的八明官魏臻,也是最常在江湖中走动的阴阳宗中人。

    两人同样是地师的属下,却不属于一个派系,魏臻不必多说了,是阴阳宗中人,老者却是与阴阳宗没什么关系,严格来说,他只听令于徐无鬼一人,哪怕徐无鬼不是地师了,不是阴阳宗的宗主了,也与他没什么关系,或者可以说,他是齐王殿下的属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片刻,又有一人姗姗来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正是有万象学宫第四位大祭酒之称的施宗曦。

    魏臻首先开口道:“这具……姑且称之为遗蜕吧,这具遗蜕的主人是极天王。换而言之,极天王在此遭遇了不测。”

    老人抽出腰间的烟杆,点燃烟草,在夜色之中,烟锅中发出黯淡的红光,一闪一闪。

    施宗曦说道:“极天王是一位名列太玄榜的天人造化境高手,会落得如此下场,恐怕就是太玄榜第一人白绣裳都做不到,出手之人会是哪位长生地仙?”

    “不是长生境的高人出手。”老者眯起眼,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是被人联手围攻。如果我所猜不错,极天王曾经尝试逃往剑秀山,可惜中途被人拦下,才有了这般下场。”

    “围攻。”施宗曦轻声重复道,“按照三三之数,三位天人无量境的高手的确可以与一位天人造化境的高手持平,可是持平不意味着能胜过天人造化境的高手,更遑论是斩杀。如果想要斩杀极天王,那么最少也要六位天人无量境的高手。”

    魏臻摇头道:“未必是六位天人无量境的高手,也可以是两位天人造化境的高手,或者是一位天人造化境的高手加上三位天人无量境的高手。”

    这个结论让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施宗曦才打破了沉默,“多则六人,少则两人,如此多的高手是从哪来冒出来的?”

    老人放下烟杆,吐出一口烟气,“还用猜吗,要么是儒门,要么是道门。”

    施宗曦立刻否认道:“不会是儒门中人。”

    “但愿。”老人不置可否道,“就算是道门中人出手,道门内部派系众多,又会是谁呢?谁有这样的权势,一口气调动如此多的高手。”

    魏臻斟酌了一下言语,“张静修和李道虚都有这样的权势。秦清,也可以,不过辽东据此太远,所以秦清的嫌疑最小。除此之外,还有谁?”

    施宗曦忽然想起一个人,迟疑道:“李玄都?”

    魏臻和老人对视一眼,道:“李玄都起势才两年多的时间,能有今日,也不过是在张、李、秦三家之间不断借势罢了,我觉得可能不大。”

    施宗曦也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站不住脚,“我就是随口一说,看来还是张静修和李道虚最有可能授意此事。”

    魏臻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将此事上报地师,请地师定夺。”

    施宗曦点了点头,“我也会将此事告知几位大祭酒。”

    第四十一章 陈放之

    在中州北阳府有一个陈家庄,家财豪富,庄主陈安驹交游广阔,修为精深,虽然在江湖中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在北阳府的境内,还算是名头响亮。

    可世事无常,西京之变后,圣君澹台云清洗无道宗上下,许多倒向地师的无道宗高手都被澹台云下令诛杀。其中有一人侥幸逃出了西京,藏身于陈家庄中,隐姓埋名。可不曾想,还是被无道宗的高手查到了蛛丝马迹,紧随而至,双方在陈家庄大打出手,而陈家庄上下包括庄主在内,都被殃及池鱼,尽皆身死。只剩下一个孤苦少年侥幸逃得性命,独自一人流落江湖。

    这名少年名叫陈放之,他自幼便跟父亲学武,苦于根骨资质不佳,与家传武学的路子全然不合,学武三年,进展极微,就连御气境都没有。在他十岁的那年,陈安驹彻底灰心,暗自思量:“若是让他继承家学闯荡江湖,丢了祖宗的名头事小,只怕小命也难以保住,倒不如弃武从文,若是能拜入龙门府的万象学宫,那也是给列祖列宗长脸。”

    于是陈放之在十岁以后,便不再学武,陈安驹请了一个宿儒教他读书。但他读书也不是材料,十分愚钝。陈安驹见儿子并非不努力,而是天赋如此,无可如何,长叹之余,也只好放任不理。是以陈放之今年已经十八岁,却是文不成武不就,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废材。

    待得陈家庄覆灭,他孤苦伶仃,到处游荡,心中所思的,便是要找无道宗报仇。他只知道无道宗就在西京,便浑浑噩噩地朝西京而来。可他却不知道西京是何等地方,就算列位正道宗主都不敢贸然踏足,他一个小小的少年,何谈报仇。结果也不知道幸是不幸,陈放之还未到西京,就在中途被青阳教给掳了去。

    青阳教效仿正一宗的前身天师教,分为各个堂口,等级森严,除了三位将军之外,其下又分为“舵主”、“香主”、“坛主”,在坛主这一等级,常常是以家族为单位,坛主即是一族之长。

    把陈放之掳走的这伙青阳教之人的首领就是一位坛主,姓魏,这位魏坛主还有一位老娘客氏,说来也巧,陈放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相貌清秀,也算一表人才,竟是被这位坛主的老娘客氏看中,想要他做孙女婿。

    陈放之跟随先生读了几年书,虽然读书不行,但是却把儒家那套忠君之道给学全了,他不愿皈依青阳,惹得魏坛主一怒之下,赏了他一顿板子。他本就身体孱弱,哪里经受得起,好悬没被打死。幸好客氏及时赶到,把他给救了下来。

    魏坛主有个女儿,名叫琴儿,是亡妻所生。只是这位魏坛主与秦清截然相反,同样是发妻早亡留下一个女儿,秦清把女儿宠到了天上,甚至为了女儿多年不娶,要到女儿嫁人之后才肯与当年恋人再续前缘。而这魏坛主却是亡妻刚死就立刻续弦娶妻,没有一年,就有了个儿子,自然是把女儿抛到了脑后。故而琴儿自小跟着祖母生活,是客氏的心尖子。

    客氏点名把陈放之讨要过去,于是陈放之稀里糊涂地就成了魏家女婿,或者说魏家赘婿,也就是上门女婿。

    一顿板子把陈放之心中那点忠君之念给打了个七零八落,他老老实实地认了命,皈依了青阳教,于是魏坛主也传授给他一些青阳教的修炼法门,只是陈放之资质有限,根骨不佳,修为进境缓慢,每月大考,都是垫底。青阳教中与他年纪相差仿佛的人自然大加嘲讽,往往在这个时候,琴儿就会站出来维护他,久而久之,陈放之有了一个新的绰号,那就是“魏家废婿”,意思是魏家的废物女婿。

    转眼间,又是一月大考。

    “陈放之,固体境!”

    听着副坛主的声音,陈放之面无表情,嘴角带着一抹自嘲,可藏在衣袖下的五指却是狠狠握拳,以至于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之中,可他却浑然不觉。

    在他身旁立时响起一阵嘲讽。

    “固体境?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固体境,可真是个废物。”

    “魏家废婿,人如其名。”

    “琴儿小姐会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要不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早就把你丢给那些流民了,那些人可是会吃人的,你哪有机会在这里白吃白喝?”

    陈放之低下头去,不敢去看这些人,默默地退至一旁,与周围的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下一个,魏琴儿。”

    随着副坛主的声音响起,一个梳着乌黑长辫子的少女走上前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略显瘦弱,一双漆黑的眼眸眼十分灵动。望向陈放之的时候,她微微皱眉,难掩关切。

    陈放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副坛主把手按在魏琴儿的肩膀上,高声说道:“魏琴儿,入神境。”

    一瞬间,响起一阵赞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