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继续说道:“当然,宋政他们所选的道路也未必不能成功,可说到底,就是一个‘赌’字,这个字不好听,可又没有其他更恰切的字来替换、形容,就是这么一回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一败涂地。当年宋政赌输了,什么圣君之位、无道宗基业、天下大计,都顾不得了,惶惶如丧家之犬。可如果他赌赢了呢?如今天下,只怕就是另外的光景了。”

    娇俏女子笑道:“可不管怎么说,这位‘魔刀’都算是一时之杰。”

    “江湖代有才人出。”男子并不反驳,“死去之人暂且不论,我们只说活人,所以身故的大先生司徒玄策等人,便不提了。为师将这些人分为老、中、青三代。”

    “在老一辈中,无疑以大剑仙居首,本是穷苦书生,入赘东海李家,带领原本只是二流宗门的清微宗与正一宗分庭抗礼,成为正道半壁,至于我为何推崇大剑仙,而不推崇地师、大天师,只因后两位都是出身不凡。当年圣人后裔衍圣公曾放言:‘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上清张、钟离徐而已。上清张,道士气;钟离徐,暴发人家,小家气。’上清张就是世代居于吴州上清府的正一张氏,钟离徐则是起家于芦州钟离府的天家徐氏。大天师出身于上清张,地师出身于钟离徐,大剑仙虽然是儒家出身,却不是出身于圣人府邸,所以我说这两位比大剑仙的起步更高,故稍逊于大剑仙。”

    “在中年人这一辈中,则是以宋政居首,不管怎么说,宋政以布衣之身,跻身天下豪强之列,险些占据半壁江山,当不起‘英雄’二字,却当得起‘枭雄’二字。相比起来,出身于世家的秦清,成就不逊于宋政,可占据了家世的便宜,却是稍逊三分。至于圣君澹台云,也是在宋政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等同是走在前人的路上,不好与开路的宋政相比。”

    “再到年轻一辈,比之上两辈人逊色许多,唯有一个清平先生还能拿出来一提,清平先生李玄都与宋政相比,胜在更年轻的时候就做了许多大事,输在他有家世的助力,比不得宋政白手起家,所以算是五五之数吧。”

    话音方落,忽听一个声音响起,“先生谬赞,愧不敢当。”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竹枝上立着一个人,那截竹枝比小指还细,那人立于其上,不摇不晃,这份修为,少说也是归真境。只是再联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语,就不是归真境那么简单了。

    几名弟子都有些惊疑不定,唯有中年男子不惊不怒,凝神望向来人片刻,问道:“来客可是清平先生?”

    来人正是李玄都,这片竹林虽然属于妙真宗,但因为竹海太过广阔,这部分已经在妙真宗的山门之外,所以李玄都也算不得擅闯妙真宗。他本想直接去妙真宗的山门拜访万寿真人,却在经过此地时,刚好听到了有人点评天下高人,便驻足静听,没想到还提及自己,这才出声。

    李玄都从竹枝上飘身落下,拱手道:“怀南府李玄都,登门拜访。”

    按照礼数,自我介绍要自谦,不可妄自尊大地自称官职、身份、绰号,所以通常就是姓名和籍贯。

    也正因如此,世人喜欢以姓氏和籍贯来称呼当世知名人物,比如张肃卿是荆州江陵府人士,便称之为“张江陵”;李道虚居于东海,籍贯却是与李家众人一样,都在齐州北海府,便称之为“李北海”;秦清是幽州朝阳府人士,朝阳府又有龙城之称,秦清便被称为“秦龙城”。

    李玄都的籍贯当然也是李家所在的齐州北海府,不过如今他是太平宗之主,故而便改成了太平宗所在的芦州怀南府。若是日后要有人按照如此习惯称呼他,又要与李道虚区分,便可称呼他为“李怀南”。

    中年男子脸色一肃,抱拳道:“清平先生驾临,有失远迎。”

    “不敢当。”李玄都笑道,“敢问阁下是?”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贫道季叔夜。”

    李玄都一怔,随即道:“我方才还疑惑是何人如此见广博闻,原来是渊真子,失敬失敬。”

    “渊真子”正是季叔夜的道号,如果被敕封真人,便是“渊真真人”,季叔夜有些吃惊,“清平先生认得贫道?”

    李玄都道:“不曾见过,却是久闻道长大名,可谓是神交已久了。当年道长与正一宗小天师张鸾山并列齐名,我与他相交,亦常听他提起。”

    这倒不是李玄都虚言,而是确有其事。李玄都虽然辈分极高,但年岁不大,与张海石之间相差了几十年,在司徒玄策、宋政等人之后,在他之前,也有许多俊杰人物,张鸾山是一个,季叔夜也是一个。只是此二人命运多舛,本有希望执掌门户,却都险些身败名裂。其实当年季叔夜也短暂执掌过妙真宗的门户,万寿真人已经准备隐世闲居,颐养天年,只是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季叔夜丢掉了宗主之位,万寿真人又不得不以近九十岁之高龄,重新出山,执掌门户。

    至于季叔夜为何丢掉了宗主大位,李玄都隐隐约约有所耳闻,似乎是因为犯了女戒。

    第七十章 牝女

    同是道门中人,也有区别。李玄都是太平道,颜飞卿是正一道,都可以娶妻生子,可季叔夜是全真道,却是不能娶妻,甚至不能近女色,触犯此等戒律,若是无人知晓也就罢了,若是闹到举世皆知,为了宗门清誉,那就只能辞去宗主之位。

    至于是哪个女子竟然让修道多年的季叔夜犯了女戒,李玄都并不知晓,不过想来不是等闲之辈。再看季叔夜这脸色枯槁的模样,与肌肤红润如婴儿的有道全真显然是相差甚远,说不定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没有走出心结。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李玄都自是不好贸然提起,更不好多问。

    季叔夜对几名弟子道:“快来见过李宗主。”

    李玄都摆手道:“如今道门一统,都是一家之人,过去的规矩难免有些不合时宜,所以不必强分宗主,按照辈分称呼就好。”

    季叔夜点了点头,“那就见过李师叔。”

    按照辈分来算,万寿真人、沈老先生、李道虚都是同辈中人,那么李玄都无论是从清微宗算起,还是从太平宗算起,他与季叔夜都是同辈中人,季叔夜既然年长于他,便是师兄,他的弟子自然要称呼李玄都为师叔。

    这便是辈分高的好处了,头顶上没有几个长辈,剩下大多都是同辈之人和晚辈,真要细算起来,秦清这位岳父大人与李玄都也是同辈之人,只是李玄都没这个胆子去跟老丈人称兄道弟就是了。

    见礼之后,李玄都对于这位曾经的妙真宗宗主也不隐瞒,取出张海石的书信,说道:“实不相瞒,我有要事求见万寿真人。”

    季叔夜苦笑一声,“倒是不巧,师父回山之后就开始闭关清修,还有半月才能出关,虽然贫道如今已经不是妙真宗的宗主,但还帮师父打理宗内事务,若是清平先生信得过贫道,便与贫道说上一二,兴许贫道能帮上什么忙。”

    李玄都摇头道:“哪有什么信不过,渊真师兄不要称呼我‘清平先生’,称呼我‘清平’或者‘紫府’都可。”

    虽然“清平”二字并非出自李玄都的本意,但世人都如此称呼,李玄都也就默认下来。成年男子除了姓氏之外,有名、字、号,李玄都名玄都,字紫府,号清平,所以除了不能直呼其名之外,称呼他“李紫府”也可,称呼他“李清平”也可。

    季叔夜笑了笑,“那好,我便托大一回,称呼一声紫府。”

    几位弟子见到李玄都之后,都有些敬畏,虽然李玄都看起来年纪也不比他们大上许多,可名声在外,无论是早年的凶名,还是如今的盛名,都让这些年轻人在见到李玄都的时候,从心底生出一股不敢贸然亲近的距离之感。

    季叔夜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对李玄都说道:“不远处有一座竹楼,是我平日闲居所在,若是紫府不嫌,我们就去那里一叙。”

    李玄都自是不会反对,两人来到竹楼之中,果然是个极佳去处,楼中一切物事都是以青竹制成,从里都透着些许竹子的凉意。

    两人分而落座之后,季叔夜亲自泡了一壶茶,方道:“不知紫府所为何事?”

    李玄都道:“是为了唐家之事。”

    季叔夜脸色一肃,“唐家堡么?”

    李玄都点了点头,“最近我得到消息,唐家似乎有脱离道门而倒向儒门之意,妙真宗久居蜀州,所以我想请妙真宗助我一臂之力,敲打一下唐家,让他们熄了这等心思。”

    季叔夜脸色凝重道:“此事却是事关重大,须得从长计议。”

    李玄都道:“正是如此,渊真师兄有所不知,先前‘魔刀’已经出手,只是被秦掌教所阻,我这才能安然来到妙真宗。除此之外,我还请了清微宗的副宗主,也是我的师姑,她不日就能赶到天苍山,她与唐家的当家人‘千手观音’唐夫人有旧,我希望她能从中说和,让唐家能够迷途知返,免去一场干戈。”

    “紫府所虑甚周。”季叔夜连连点头,“能有小李夫人出面,说动唐夫人回心转意,那是最好。”

    李玄都脸色不变,话锋陡然一转,“可如果唐夫人弃顺效逆,执迷不悟,那就怪不得道门不教而诛,到时大军既至,诛伐必申。”

    季叔夜顿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