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到了唐穆霸的痛处,他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月白先生千般好,就是太远了。一个鞭长莫及便把千般好都抵消了。”

    唐夫人问道:“那爹的意思是?”

    唐穆霸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觉得李玄都这个人怎么样?”

    唐夫人吃了一惊,“爹的意思是我们投靠李玄都?虽然如今的他的确是炙手可热,但相较于另外三位,恐怕还是根基浅了些。”

    唐穆霸闭上了双眼,“李玄都的根基是浅了些,可正因为他的根基浅了些,三家都不会太过忌惮他,反而因为他与三家都有关系的缘故,还使得他能在三家之间左右借势,否则也不会传出李玄都是‘太子’的说法。如果我们投靠李玄都,从眼下来说,经过了这次的事情,李玄都应该是有能力庇护我们唐家的。从长远来看,如果有朝一日,李玄都真成了大掌教,那么我们算不算是从龙功臣?也能混一个出身?”

    唐夫人没有想到父亲想得如此长远,怔了一会儿后才说道:“我们可以明里投靠秦家,暗地里向李玄都示好,不管怎么说,秦家大小姐是独女,月白先生没有儿子,老丈人和女婿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唐穆霸给了女儿一个赞赏的眼神,“你与小李夫人有旧,小李夫人和海石先生都是清平先生这一派的,你找个机会,先向小李夫人透个风,看看她的态度。毕竟是关乎到整个唐家的大事,不能急,要徐徐图之。”

    唐夫人郑重点头道:“女儿记下了。”

    ……

    李玄都和李非烟来到唐夫人安排好的院落后,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两人。

    不必李非烟主动发问,李玄都便把白帝陵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非烟,李非烟听完之后,自是震惊非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龙儿竟然是澹台云?”

    说这话时,李非烟的眉宇间有些难掩的失落。

    经过这段时间,李玄都也看出来了,李非烟对于龙儿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不管怎么说,李非烟膝下无子无女,与丈夫关系疏离,唯一的姐姐李卿云又已经亡故,实在是孤单得很,否则她也不会将李玄都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儿视为己出,更不会在镇魔台上传授张非山剑术。她这次无意中“捡到”了龙儿,是真心动了收徒之念。师徒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子母女也不为过,不仅仅是传授一身所学,若是没有儿女,毕生积攒的家业和身后事也要托付给弟子。

    谁曾想天不遂人意,这个龙儿竟然是澹台云假扮,李非烟的失望可想而知。

    李玄都轻声安慰道:“圣君让我代她向姑姑问好,她很喜欢姑姑,若是有机会,还会亲自登门拜访姑姑。”

    李非烟苦笑一声,伸手比划了一个小女孩的身高,“当我察觉到龙儿不见了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没想到……日后就算再见,她也不是龙儿。”

    李玄都明白李非烟的这种感情,在她心目中,龙儿和澹台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在她看来,龙儿大约是走丢了吧。只是李非烟性格坚强,从不在旁人面前显现脆弱的一面,一声苦笑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转开了话题,“根据宫官所说,阴阳宗中人曾经在西域的楼兰城中出没,她在追踪阴阳宗的时候,被二明官钟梧打伤。这次白帝陵之事颇为蹊跷,唐家之事还涉及到了大明官王天笑,所以我打算去楼兰城一行。”

    第八十九章 玉门关

    凉州又有西凉之称,位于大魏版图的西北边陲,其首府是敦煌府。

    在敦煌府城外有一片举世闻名的佛窟,其中佛陀、菩萨、飞天、伽蓝、罗汉、尊者、明王、天王、金刚大大小小的雕像有数万之多。从敦煌府向西一百八十余里,有一座小方盘城,说起小方盘城,除非西凉本地人士,其他地方的人都很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提起它的另一个名字,恐怕不知道的人就很少了。

    有道是:“青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得便是此地了。

    玉门关,又称小方盘城,是凉州的咽喉要隘,位于敦煌城西北二百里外的戈壁滩中。关城为正方形,黄土垒就,高三丈,上宽一丈,下宽两丈的城墙长东西长八丈,南北宽九丈。

    在凉州陷落之后,此地也更易主人,成为无道宗的一处据点。倒也谈不上抵御西北方向的拔都汗大军,更多还是设下关卡,对来往商队进行收税。毕竟从中原去往西域各国,玉门关是必经之地。

    说起西域各国,用墙头草来形容更为合适。在中原王朝鼎盛的时候,西域各国就臣服于中原王朝,中原王朝也曾在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府、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而中原王朝衰弱时,西域各国就臣服于金帐王庭,尊奉金帐汗王。

    如今的大魏朝廷,当然谈不上“鼎盛”二字,自顾犹然不暇,就连通往西域的凉州都已经丢了,更不用说西域诸国了,所以如今的西域诸国是臣服于金帐王庭。可偏偏因为王庭内乱的缘故,金帐汗国对于西域诸国的掌控力也大为减弱,西域诸国纷纷自行其是,再加上许多金帐贵族为了躲避战祸而逃入西域,以及因为玉虚斗剑和玄都紫府现世而从中原来到西域的江湖人士,使得如今的西域愈发鱼龙混杂,混乱不堪。

    对于中原江湖来说,西域的江湖实在是乏善可陈,宗门唯有真传宗和金刚宗两家而已,除此之外,就是草原萨满教所在的大雪山和道门祖庭所在的昆仑山,在中原还算得上有名。宗门以下的话,就是发源于大雪山的大雪山派,与蜀州的蜀山剑派类似,都是门派中的顶尖大派,实力雄厚,不逊于许多衰弱宗门,只是兴盛时间较短,还无法由派升宗。与大雪山派相对应的,在辽东还有一个小雪山派,则是完全依附于辽东的补天宗,其山门位于太白山上,距离大荒北宫相去不远。

    除了两宗一派,剩下的多是些江湖散人,其中最为声名显赫的正是“血刀”宁忆,纵横西域,屠戮马贼无数,后来成为西域马贼共主。当年的宁忆除了“血刀”这个名号之外,还曾与紫府剑仙并列其名,被誉为“东西双煞”,意思是两人一个在东边的齐州、河朔等地,一个在西北、西域等地,都是一等一的煞星,杀人不眨眼。

    后来双方在西北夺刀,同时名动江湖,并先后登上太玄榜,当时有许多江湖人预测,多年之后,两人必定还有一战。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多年以后,这两位煞星不仅没有一战,反而是双双加入了太平宗。一个离开清微宗成了太平宗的宗主,一个离开牝女宗成了太平宗的大客卿,实是江湖上的一大怪事。

    就连西域这边也有所耳闻,许多西域江湖之人纷纷猜测,这个太平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宗门,有怎样的魔力,竟能这般吸引人?虽说每年都会流传江洋大盗受到真传宗高僧感化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传说,但那些江洋大盗与“血刀”这等人物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直到许多中原人士来到西域之后,那些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平宗是中原第一等的豪富宗门,说白了就是两个字,有钱!偏偏西域中人最信得过的就是钱,最看重的也是钱,所以一切都明白了,能让“血刀”放下屠刀的不是佛祖,而是财神爷。

    因为西北多是戈壁草原的缘故,所以狂沙造访就成了家常便饭,今天又是一场巨大的沙尘暴降临了玉门关。天色一片昏黄,难分天地的界限,黄沙茫茫,狂风呼啸,不辨东南西北,不知上下左右。

    玉门关中来往的客商纷纷躲进酒肆之中,酒肆早已关了门窗,只听得密集的沙子打在窗上、墙上、屋顶上的声音连绵不绝。

    直到此时,客商们才不再行色匆匆,花费些银钱,要上些从秦州运来的好酒,不紧不慢地喝起酒来,在喝酒的闲暇,也会与同伴们,或是熟识的朋友们,闲谈一二。反正是老天爷留人,急也是没用。

    玉门关中最大的酒肆名为“春风酒楼”,一看便知道是出自“春风不度玉门关”,掌柜是个女子,看上去在二十六七岁到三十岁的样子,妇人装扮,丹凤眼,柳叶眉,樱桃口,容貌艳丽,身段婀娜,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与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不同,西北的女子总是带着一股如同戈壁草原的豪放、粗粝、泼辣。

    如此漂亮的一个女人,敢于在鱼龙混杂的玉门关开酒肆,还是最大的酒肆,自然有不俗的本事,所以来往的客人虽然或明或暗地打量着这位掌柜,过一过眼瘾,但顶多是调笑两句,说些荤笑话,没有人敢动手动脚的。

    此时这位女掌柜正在柜台后低头记账,将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客栈的大门被伙计打开一线缝隙,两名客人从这一线缝隙中挤了进来,伙计又飞快地关上了门,用一根横木架在门上,防止被沙暴吹开,饶是如此,大堂里还是进了不少风沙,引得一阵谩骂。

    进来的两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倒不是为了遮挡面容,而是为了防风沙。看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

    男子来到柜台前,用纯正的大魏官话问道:“掌柜的,最近生意如何?”

    女掌柜的眼睛盯着账册,惜字如金道:“还好。”

    男子又问道:“住宿一天的价钱是多少?”

    女掌柜道:“客官若是住店,加上一日三餐,只要二两银子,酒钱另算。”

    “二两银子?”男子稍稍加重了语气,“太贵了吧?”

    女掌柜仍是没有抬头的意思,语气不带丝毫起伏道:“价钱历来如此,客官若是嫌贵,可以不住,本店从不强求。”

    男子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于是打量了下这位女掌柜,问道:“掌柜是哪里人士?总不会是芦州人士吧?”

    女掌柜终于抬起头来,有些不耐烦,“想要套近乎?就算我们是斩鸡头的八拜之交,食宿的银子也是半文不能少。另外,我提醒你一句,这沙暴只怕一时半刻停不下来,你若是不住,可以去外面吃沙子。”

    便在这时,站在男子身旁的女子柔柔开口道:“不贵,二两就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