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又道:“那你也一定知道地师了。”

    萧翰的表情完全僵住,“是……是,我听说过。”

    化身加重了语气,“地师杀害了国师,我是来寻找地师的。”

    萧翰只觉自己被人打了一棍,他原本是想借助这位神秘萨满的力量重回西城,甚至是是展开报复,可谁能想到这人竟然是来找阴阳宗晦气的,并且要把他也拉下水。他当然知道阴阳宗和地师,他不仅知道阴阳宗和地师,而且知道牝女宗也在地师的麾下,他还想着交好广妙姬,如何敢去寻地师的晦气?

    便在这时,化身说道:“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杀你的剑客是谁?”

    萧翰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安罗,安罗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和底细。

    萧翰望向化身,恭敬道:“还要请萨满大人指教。”

    化身说道:“此人名叫李世兴,是阴阳宗的四明官,这也是我救你的原因。”

    萧翰半信半疑,“四明官李世兴?却是从未听说过。”

    阴阳宗十大明官本就十分隐秘,就算是李玄都,也是从秦素的口中得知了十人的姓名,后来打交道多了,才算熟知了这十人。萧翰不知道十大明官的来历也在情理之中。

    安罗的见识要比萧翰更广一些,他想起了李世兴出剑时携带的黑色火焰,喃喃道:“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太阴十三剑’?”

    化身的回答十分简洁,“是。”

    安罗对萧翰说道:“没错,一定是阴阳宗的人,这些人已经跟艾家的人联手了。”

    萧翰对于安罗还是十分信任的,闻言后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过了良久,他下了决断,对化身说道:“我早就听闻地师在暗中支持拔都汗,是地师密谋策划了金帐的战事,我愿意帮助萨满大人寻找阴阳宗之人的踪迹。”

    化身说道:“很好,我会帮你返回西城。”

    萧翰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萨满大人,我还与牝女宗的广妙姬约好见面,如果阴阳宗的中人与我为敌,那么牝女宗是否可信?”

    操纵化身的李玄都没有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广妙姬竟然与萧翰还有联系,不过李玄都同样不明白为什么阴阳宗与牝女宗在对待萧翰的问题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是双方并未提前互通消息?还是广妙姬另有所图?

    李玄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不管怎么说,阴阳宗的首领是大明官王天笑,牝女宗听命于冷夫人,双方虽然同属于地师麾下,但是互不统属,涉及到萧翰这种小事,肯定是自行其是,地师不会在双方之间统筹调度,甚至王天笑和冷夫人是否知情都尚且两说,说不定就是李世兴和广妙姬各自做出的决定而已。

    不过若说萧翰是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那也不尽然,否则萧翰也不会同时牵涉到李世兴和广妙姬,无论是他在楼兰城西城中的地位,还是他背后的萧夫人,都让他成为西域这张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所以李玄都决定利用萧翰打开楼兰城的局面,而不是完全依赖无道宗这一条线。

    并非李玄都认为无道宗会坑害于他,而是他有一种直觉,无道宗会在某些地方有所保留隐瞒,所以他选择双管齐下,然后再两相印证,便可以得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结论,更有利于李玄都查明地师的谋划。

    就在化身护送着萧翰等人返回楼兰城西城的时候,李玄都和宫官也往楼兰城的东城行去。

    第九十八章 东城美酒

    西域中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口头语:“楼兰城是个好地方。”

    这是一句十分质朴的大实话,楼兰城的确是个好地方,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唯一的不足就是,想要在楼兰城立足,需要很多钱。

    西域,中原人眼中的蛮夷之地,草原人也将其视为一处偏远之地。这里没有中原的道德规矩,也没有草原的各种传统,唯利是图。

    宫官已经来过一次楼兰城,所以对于楼兰城有着颇为深刻的了解,刚刚看到楼兰城的影子,她便与李玄都说起楼兰城中的种种,而她提起最多的就是楼兰城中的女人,全然不管她自己也是个女子。

    宫官谈起女子时,完全是一种男性的口吻,好像她是个久经风月的熟客一般,偷香窃玉只是等闲。

    两人一路畅通地进了东城的城门,楼兰城是一座繁华之城,受到各方势力的庇护,日夜不闭城门,不过这仅仅是东城的规矩,西城的门禁就十分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

    按照宫官的话来说,西城的建筑虽然充满异域风格,但是十分鲜亮整洁,很容易让人想起西京、帝京、金陵等地,只是西城十分冷清,行人不多,没有人气。东城则是另一个极端,东城的房屋建筑大多破旧,其中夹杂了大量临时搭建的棚户,街道不似西城那般笔直,而是被各种临街的棚子摊子扭曲成蛇形的样子,西城的街道都用青石板铺地,哪怕是雨天,也不会有积水。而东城的绝大部分街道都崎岖不平,若是遇到雨天,便是一个又一个的水洼,泥泞不堪。可是东城有一个西城无论如何也不具备的优点,那就是东城的热闹和人气,各色各样的人在这里聚集,中原人、草原人、西域人、昆仑奴、胡人、蛮人,黑头发的,红头发的,黄头发的,褐头发的,就像一个大杂烩。

    李玄都骑着骆驼穿过长长的城门洞,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酒肆,卖酒的是个女人,似乎这已经成了酒肆客栈的惯例,非要一个漂亮的老板娘来招揽生意不可。以李玄都的眼光来看,这位老板娘不算难看,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在一众酒鬼看来,这位老板娘就如天仙一般,不时有酒客借着买酒的机会上前搭讪,有的买了酒后就直接在柜台上喝酒,同时打量着占点小便宜的小心思。不过老板娘是个身经百战之人,拿捏有度,进退得当,总是让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家伙们失望而归。

    再往前走,过去酒肆之后就是一家妓院,有几个穿着单薄衣裤的胡姬站在门口搔首弄姿,露出了肚脐、肩膀、手臂和锁骨,这让从中原礼教世界来到此地的李玄都有些吃惊,心想若是一个道学先生老夫子来到此地,不知会作何感想,是批判一番?还是成为客人?亦或是一边做客人一边批判一番?

    同时李玄都也着重看了下来往的行人,可谓是五花八门。有徒步行走的,也有像他们这样骑骆驼的,还有坐在被多人抬着的步辇上的。衣着也是如此,有身着粗布麻衣的,也有绫罗绸缎的。这些人中就有许多人是西城之人,来到东城找乐子,西城虽好,但太过无趣,远远比不得东城。

    宫官伸手拉了下李玄都的衣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名艳丽胡姬,低声道:“想不想尝尝新鲜滋味?放心,我不会介意的,而且我保证守口如瓶。”

    李玄都立刻警觉起来,他不知道宫官要耍什么把戏,但一定要小心就是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女子的口是心非,于是他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介意。”

    宫官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笑了一声,“难道紫府有洁癖?”

    李玄都们没有回答,而是说道:“除了我介意之外,素素也会介意。”

    宫官啧啧道:“真不知该说你是惧内呢?还是坐怀不乱呢?”

    李玄都一笑置之。

    宫官不再打趣李玄都,指着不远处的一条街道,说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玄都望去,相较于其他街道,那条街道稍微有些冷清,一直延伸到城墙之下,许多商铺店面就是背靠着城墙搭建起的简易棚子,十分简陋。

    宫官也不等李玄都答复,便直接往那个方向行去,李玄都只好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条街道,此时天色渐暗,不过四周都燃起了灯火,灯油蜡烛好似不要钱一般,竟是营造出了几分不夜城的气势。

    宫官来到一座最大的铺子跟前,在门前守着两个大汉,仅从外貌来看,十分彪悍凶恶,袒露着上半身,露出许多疤痕,十分能震慑宵小。

    这两个守门人除了负责维持秩序以外,也负责扣下客人们的兵器,以防止客人在店里闹事打架。

    宫官和李玄都下了骆驼之后,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兵器,然后很顺利地进入店中。刚一进门,李玄都就感受一股巨大的嘈杂声浪迎面而来,有呼喝声,有咒骂声,有砸桌子的声音,还有骰子在骰盅内不断撞击的声音。

    李玄都立刻明白,这里是一座赌坊,难道这就是宫官所说的好地方?却见宫官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了赌坊,没想到赌坊后面还别有洞天,是一个类似酒楼大堂的所在,摆着许多桌子,供人坐着喝酒,原本是说书人的位置被改造成了一座高台,三个戴着面纱却又露出手臂、腰肢的胡姬正在高台上扭动着腰肢,高台下的酒客们一边喝酒一边高声叫好,而且还会把手中的铜钱往台上丢去。若是有钱之人,丢上一枚金币或者中原的太平钱,胡姬们便会向那位客人行礼道谢。

    宫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带着李玄都径直来到一个偏僻角落,刚刚坐下,便有伙计上前询问,宫官先是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打了个手势,伙计已经是心领神会,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