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摇了摇头,“并非东西,而是上下。”

    萧翰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在楼兰城的下方还有一座地下城?”

    李玄都道:“正是如此,楼兰城是在古楼兰的遗迹上建成,可古楼兰的遗迹还有一部分被埋在了地下,没有重见天日。”

    萧翰问道:“这与阴阳宗又有什么关系?”

    李玄都道:“阴阳宗秘密占据了这座地下之城,并在里面蓄养活尸,萧公子知道活尸是什么吗?”

    萧翰脸色微微一白,笑容勉强道:“知道,当然知道。”

    李玄都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想要找到这个地下遗迹的入口,所以想请萧公子帮忙。”

    萧翰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李玄都并不催促,只是沉默等待。

    旁听的颜如玉内心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比萧翰知道的还要多些,她也明白这三人为何要躲在她这里了。只是如今她已经上了贼船,再想要下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翰才缓缓开口道:“在这之前,我想知道那位萨满大人去了哪里?”

    李玄都回答道:“他昨夜遇到了阴阳宗和金帐高手的袭击,受了些伤势,正在疗伤,不过阴阳宗也折损了一人吗。”

    李玄都这里说的折损一人自然是指上官莞,不过落在颜如玉的耳中,却让她想岔了,认为那个披着斗篷的神秘女子便是受了伤的萨满大人。

    萧翰脸上露出迟疑不定的神色,又问道:“我可以帮忙,但我这么做了,也就是公然与阴阳宗为敌了,我的安全怎么办?西城的规矩可以限制五大家族,却限制不了蛮横的阴阳宗,我是西京人我最清楚,当年的总督祁英,还有金帐国师,都是死在地师的手里。”

    李玄都道:“萧公子放心,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做,阴阳宗虽然厉害,但是人手不多,他们当前除了要对付我们,还要应付正道中人,还有无道宗中人,未必能顾得上萧公子,而且我或者萨满大人都能保护萧公子的周全。”

    萧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李玄都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他不想过早地投向其中一方,哪怕阴阳宗曾经想要杀他。在楼兰城中待久了,想法会变的,对于萧翰而言,什么仇怨都是很次要的事情,关键是利益。

    李玄都看穿了萧翰的心思,说道:“你可以问问萧夫人的意思,我们清平会中也有人与萧夫人相识。你就说石夫人向萧夫人问好。”

    听到此处,萧翰又联想到那个神秘的萨满,已经信了七八分,心中亦是震惊,不由暗暗思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清平会竟然如此神通广大,不仅敢与阴阳宗为敌,而且还有如此复杂的人脉的关系。不过萧翰也明白,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如此多的高手人物,说不定便是许多了不得的人物在暗中组成的联盟,所谓清平会的成员,除了这个身份之外,必然还有明面上的显赫身份。

    想到这儿,萧翰忽然觉得与清平会合作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他也能加入其中,如此一来,他便等同是多出许多人脉关系,对于他发展自身实力,大有帮助。

    萧翰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第一次听到的清平会。

    一个隐秘组织,却有可以抗衡阴阳宗的实力,也就是说,它不会比一个宗门弱多少,甚至比许多已经衰弱的宗门更强,这样的组织,他们为什么要对付阴阳宗?难道阴阳宗手中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比如说宝藏,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若果真如此,那么他是否有资格分一杯羹?就算不能吃肉,喝一口汤总可以吧。

    萧翰的态度开始转变,说道:“既然先生如此有诚意,那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李玄都露出笑意,“很好。最近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颜姑娘这里,萧公子放心,颜姑娘没有背叛你,只是被我们胁迫而已。”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书生

    颜如玉之所以能成为东城首屈一指的“美人”,除了本身的能耐之外,萧翰的捧场也功不可没,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花入各眼,这个行当之间比拼前后座次,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身价。

    在颜如玉成名之后,在东城兴起了一阵风潮,许多女子纷纷效仿颜如玉,有钱的便直接买下一座小院子,没钱的便买一座临街的小楼,以颜如玉的宅邸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开来,最终形成了一条长街。东城中有姿色的“美人”们汇聚于此,许多慕名想去见一见颜如玉的嫖客们,还未走到颜如玉宅邸的大门前,便在中途被街道两旁的莺莺燕燕们勾去魂魄,驻足不前了。如此一来,也愈发显得颜如玉神秘莫测,仿佛是天人一般。因为长街是缘于颜如玉,故名“如玉街”,又有如花似玉的意思。

    如玉街是东西走向,颜如玉的府邸便在如玉街的最西端,从她家的后门出来,可以看到孔雀河,所以萧翰每次都是从后门进来。

    与如玉街的最东端的喧闹不同,如玉街街最西端十分幽静,从这里出来之后,就是长且宽阔平整的河堤,不知是何人沿着河堤一线修建了许多雅致的小亭子,里头有石桌石凳,可供人坐在亭子中眺望河水和对面的西城,因为这边多是客栈和住宅区域,东城的龙蛇们很少来到这里,算是东城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随着夏天的临近,亭子中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黄昏时分,一个穿着碧绿衣裙的姑娘来到了一座无人的亭子中,她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坐在亭子临水一面的“美人靠”上,背后就是波光粼粼的孔雀河。

    所谓“美人靠”,下设条凳,上连靠栏,向外探出的靠背弯曲似鹅颈。通常建于回廊或亭阁围槛的临水一侧,除休憩之外,更兼得凌波倒影之趣。

    此时女子靠坐在“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张淡紫色的面纱遮住了她鼻梁以下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和白皙的额头。

    她用中原官话低低吟着书上的词句:“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晚风拂动她的衣裙,拂动她的满头青丝,她随之心绪起伏,当真亦是“芳心只共丝争乱”。

    在亭子外站着一个青衣书生,听到女子的轻吟低唱,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便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书本轻薄,随风而起,飞出了亭子,在飞过书生面前的时候,被他伸手捉住。

    书生低头看了眼书的封皮,书名是《六一词钞》,然后走进亭子,把书还给它的主人,并称赞了一声姑娘的品味。

    姑娘从容不迫地接过自己的书,打量着书生,衣着虽然谈不上华贵,但十分整洁,相貌谈不上英俊,却也不让人生厌。

    “你是中原人?西域不讲中原的那套礼教规矩,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坐下说话。”姑娘的嗓音轻柔悦耳,“天色暗了,再看书就有些费眼睛了,不如聊聊天。”

    书生还是有些中原人的拘谨,没有和姑娘同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说道:“姑娘说的不错,中原的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不能相见,更不能同席而坐,我在中原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姑娘。”

    “什么叫‘我这样的姑娘’?”姑娘的语气骤然转冷,“你觉得我是那些轻浮放荡的卖笑女子吗?我请你坐下说话,却得不到你的尊重,反而引来了轻蔑,若是这样,我请你离开,或者我离开。”

    书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请姑娘见谅。”

    姑娘的语气稍稍缓和,“好吧,我们不谈这个,你是从中原来的,那你为什么来到楼兰城?是为了游学,还是为了行商?”

    书生沉吟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我们中原有一个说法,叫作‘心血来潮’,心血来潮者,心中忽动耳。我忽然想来楼兰城走一趟,于是便来了。”

    “一场想走就走的远游吗?”姑娘轻笑了一声,“我很羡慕你,可以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我不行,这座城对我来说是一座牢笼,而我就是笼中的鸟雀,我无法离开这里,无法离开家门,能够坐在河边看书,已经是我最大的自由。没有办法,得到些什么,就必须失去些什么。对了,刚才忘记问,贵姓?”

    “免贵姓齐,我叫齐望。”书生回答道,然后他望向姑娘,等待她自报姓名。

    “我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姑娘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如果被家里人知道了,我可要遭罪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戴着面纱的原因。我的家不在西城,但也不在东城,我只是这座城的过客,却被这座城困在了里面。”

    书生试探问道:“你是……西域三十六国的人?”

    “你真聪明。”姑娘眼神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