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天笑远未死绝,而是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王天笑生就男子之身女子面孔,妩媚天然,媚眼如丝,三千青丝,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另一个王天笑生就男子面孔女子之身,玲珑有致,窈窕动人。双手十指的指甲足有一尺之长,寒气凛凛,阴气森森,似是十柄短剑。

    此乃王天笑的绝学“阴阳归一诀”,能以一身化作两身,而且阴阳混淆。当下王天笑男身却生女相,男相却生女身,就是因为男主阳,女主阴,此时阴阳混淆,便连男女也一并混淆了。此二身诡异无比,不但可以相互转换位置,而且还能隐遁身形,无形无相,神出鬼没。

    女相男身的王天笑微微一笑,只是一甩青丝,三千青丝骤然暴涨,有百丈之长,交织成片,似滚滚黑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因为发丝与身体相连,所以根本无惧星光挪移。

    剑阵生出感应,激发出无数剑气绞杀青丝,却是杀之不绝。

    男相女身的王天笑化作一道长虹拔地而起,双手一分,强行撕裂剑阵,瞬间近至李玄都的面前,五指如钩,朝着李玄都当头抓下。

    李玄都只得举剑格挡,两者相撞,发出一声金石之音。

    就在这时,两个王天笑凭借着同为一体的天然联系,移形换位。男相女身的王天笑出现在剑阵之内,而女相男身的王天笑则出现在了李玄都的面前,脑后青丝化作白发,聚拢一处,好似一根巨大尖锥,朝着李玄都刺来。

    李玄都用出“星转斗移”,同样身形挪移,出现在王天笑的身侧,毫不客气地一剑斩出。

    立时就见一颗美人头颅着三千青丝冲天而起,去势如流星,只剩下一个没了头的身躯立在原地。

    李玄都从未见过此等诡异场景,略微迟疑停顿之后才一剑斩向无头尸体,却见这具尸体由实转虚,任凭“人间世”掠过,毫发无损。

    另一边,美人头颅一直飞到岩石穹顶的位置才停了下来,不出李玄都所料,穹顶上的明月星辰中暗藏阵法,虽然只有一个头颅,但也可以催动阵法。

    一瞬之间,所有“星辰”都亮了起来,无数星光落下,笼罩向李玄都。

    李玄都早已在白帝陵中吃过大亏,哪里敢硬接,身形一闪,遁入剑阵躲避的同时又一剑刺向还在剑阵内的女身男相王天笑。男身女相的王天笑已经人首分离,无法再去移形换位,女身男相的王天笑只好硬接了这一剑,被剑气在胸口炸开一个大洞,可其中却没有血肉内脏,只有各色流转气机,十分诡异。

    王天笑虽然胸前被开出一个大洞,但神情还算平静,显然没有受到致命伤势。不过李玄都也不是在做无用之功,极大损耗了王天笑的元气,在这场交锋中,李玄都已然占到了上风。

    ……

    原本的古楼兰皇宫主殿已经被阴阳宗改建得面目全非,不见王座等物,只有一座三层祭坛。

    无论在何人看来,这座祭坛都可以称得上“奢侈”二字。道门符箓大体分为三等颜色,最下等的是黄纸符箓,然后是金色符箓,最上等的是紫色符箓。这座祭坛所用到的符篆,大大小小共计三百六十枚,合大周天之数,其中紫色符箓三十六枚,其余皆是金色符篆,价值在十万太平钱以上。

    在第三层祭坛上方,摆放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唐周就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在祭坛下方还有三人,却不是阴阳宗中人,而是皂阁宗的炼神堂堂主吴圭、炼尸堂堂主尚熙、旱魃坛坛主孔无忌,少了一个炼魂堂堂主耿月。在此之前,都是由三明官王仲甫顶替耿月的位置,如今大功告成,王仲甫这才得以脱身离开。

    “唐周生前服食了‘麒麟血’和妖丹,得了地师的一尊身外化身之神力,死后又在我们修筑的‘血池’中炼化了七日,再加上他本来的‘青阳法身’,躯壳体魄已经足以承受磅礴地气。凭借着此处阵法与地气勾连之能,将地气导入他的体内,再有十四个时辰,‘帝释天’便可现世,一切尽在地师的预料之中。”尚熙沉声说道,“地师谋划多年,方才得此绝佳‘容器’,万不容有半点闪失。”

    吴圭忧心忡忡道:“几位明官能挡得住吗?”

    孔无忌沉吟着说道:“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几位明官占据地利的优势,应该没有那么快便败下阵来。”

    尚熙在呼吸之间,七窍中有黑色气息不断逸散开来,此时的他也与耿月一般,有了极大的变化,身上的生气渐少,死气渐多。虽然尚熙的境界修为因此而突飞猛进,但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寿元已经所剩无多,实是竭泽而渔、不计后果的手段。

    尚熙重重吐出一口充满尸臭、腐烂气味的黑色气息,“我纵然此身陨落,也要保证‘八部众’计划能够大功告成,若能亲眼看一看典籍中记载的‘帝释天’到底是何等威势,便是不虚此生。”

    吴圭轻轻叹了口气,“都说‘朝闻道,夕可死矣’,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皂阁宗的大道,如今我们能亲自炼制‘帝释天’,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尚熙活动了一下身体,取出自己的佩剑,说道:“修炼了这等功法,求生不易,求死更难,不知那位大名鼎鼎的清平先生,能否赐我一死?”

    说罢,尚熙提剑向外大步行去。

    孔无忌和吴圭目送尚熙向外行去,知道此时一别,日后多半再无相见机会。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玄第一

    王天笑并非对李玄都一无所知,甚至早有准备,为此他还特意向地师请教了如何抵御“逍遥六虚劫”之法,可王天笑没有料到李玄都的“南斗二十八剑诀”如此难缠。

    原本李玄都还有些担心,毕竟宋政曾经旁观过李玄都与青鹤居士交手,可如今看来,宋政并未对王天笑提起过“南斗二十八剑诀”。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王天笑与宋政是有旧怨的,王天笑当年得罪了宋政,被如日中天的宋政打成重伤,地师当时正依仗宋政成就大事,割据西北,自然不好为王天笑出头,迫于宋政的压力,王天笑只得假死闭关,这才有了他跻身天人造化境的机缘。

    面对李玄都的新招,王天笑应对得十分艰难,虽然还谈不上有性命之忧,但也不容乐观,只能算是勉强维持。就像两军对垒,不能一战定乾坤,李玄都便步步蚕食,而王天笑又无可奈何,除非就此退去,可他偏偏不能退,因为身后就是“帝释天”。

    待到上方阵法激发的星光散去之后,李玄都的剑阵随之消散,男身女相的王天笑重新人首合一,与胸口被摧破一个大洞的王天笑联手对付李玄都,虽然两个王天笑神出鬼没,配合默契,但李玄都一身所学实在太多,无一不是当世绝学,若是旁人学得如此之杂,在气机运转之间必然会有所凝滞,可偏偏李玄都修炼了“太平青领经”,化用万法,根本没有此等顾虑,反而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配合“南斗二十八剑诀”将王天笑打得节节败退。此时的王天笑,再无对上白绣裳时的从容淡定,可见如今的李玄都虽然修为与白绣裳相差无几,但战力之高,已经可以算是当之无愧的太玄榜第一人,不逊于当年还未跻身长生境的“魔刀”宋政和“天刀”秦清。

    就在这个时候,尚熙出现在李玄都的面前,让王天笑得了喘息之机。

    尚熙手中古剑微颤,没有急于出手,慨然道:“当年我访仙求道,本是想学那千里取人头的飞剑之术,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没能拜入清微宗的门下,反倒是拜在了皂阁宗的门下,今日能与出身于清微宗的清平先生斗剑,实在是荣幸之至,还望清平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之后,尚熙抖了抖身上的老旧道袍,昏黄的双眼中神华内敛,其中尽是一片冰冷死寂。

    李玄都见识过耿月的手段之后,自然不会小觑尚熙,横剑身前,以作回应。

    下一刻,老人的身形一掠,人随剑走,朝李玄都当空而去。

    李玄都飘然而动,脚踏虚空,似凌波微步,落脚处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气机涟漪,一步一生莲。

    两人近身之后,剑光交错,立时响起无数道金属铿锵之声,连绵不绝。继而分开,尚熙一挥手中古剑,愁云惨淡,阴风怒号,黑气浩荡,化作数百剑,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李玄都手中三尺长剑上剑气如长河倒泻,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如碧波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尚熙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气机鼓荡所致,还是被李玄都的磅礴剑气所吹动,他神情平静,手中古剑脱手而飞,直奔李玄都而去。

    李玄都只是运剑抵挡。

    一瞬之间,尚熙的古剑与李玄都的“人间世”碰撞不下百次,虽然古剑凌厉无匹,但却奈何不得李玄都分毫。

    尚熙手中剑诀再变。

    只见古剑之上剑气暴涨,如一条百丈蛟龙,似潮汛时节的江河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