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道:“物是人非。”

    巫相说道:“不过这些年中经常会有类似于你们的外来人进入此地,我们从这些外来人的身上学会了你们的语言,也大概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玄都问道:“那些外来人呢?”

    巫相笑了笑,“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李玄都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些冰雕,心中一寒,暗忖道:“若非这位大巫忌惮于长生境的徐无鬼,或者是我直接拒绝了这位大巫的提议,恐怕我的下场也不会比那些冰雕好到哪里去。”

    便在这时,徐无鬼从沉思中回神,开口道:“我们可以与五位大巫联手,只是……”

    巫相转而望向徐无鬼,“只是什么?”

    徐无鬼道:“只是这次进入帝下之都的并非只有我们两人,还有两位地仙,这两人虽然不曾度过天劫,但有仙物傍身,修为精深,不在我之下,大巫可有应对之法?总不能还有额外的长生不死之药吧?”

    巫相目中神光一闪,“如果真如你所说,如此两人几乎可以媲美大半个巫阳了,却是麻烦。”

    徐无鬼不再多言。

    李玄都心知肚明,徐无鬼口中的两人就是张静修和李道虚,李道虚在众多长生地仙中修为第一,手持仙物“叩天门”,大天师张静修虽然修为稍逊,但有两件仙物,分别是“天师印”和“天师雌雄剑”。两人联手之下,哪怕是合道了“鬼国洞天”的藏老人都被强行镇压至镇魔井中,要知道“鬼国洞天”几乎是除了“玄都紫府”之外的第一大洞天,洞天越大,底蕴越深,合道之后获得的力量也就越大,因为本质上是动用洞天的力量而非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当时的藏老人十分接近一劫地仙。

    可就算如此,两人在巫相的评价之中也只是媲美大半个巫阳,由此可见,同样是一劫地仙,也有强弱之分,弱者如国师,强者如巫阳。

    巫相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历?”

    徐无鬼道:“其中一人来自于正一宗,也就是正一盟威之道,还有一个名字,天师教。神女应该从外来人的口中知道巫教灭亡的事情,巫教灭亡于天师教创教之祖张天师之手,此人就是张天师的直系后裔。”

    巫相沉默了。她不仅仅是开明六巫,还是灵山十巫,是巫教的创始始祖之一,虽然巫教灭亡乃是大势所趋,但她心中也不会是毫无芥蒂。徐无鬼故意点破这一点,其用意就十分明显了。

    ……

    昔日繁华的楼兰城变得略显冷清,缘于前不久的一场大战。先是天摇地动,直接在楼兰城的西城中造就了一方大湖。接下来又是神仙打架,虽然并未波及楼兰城,但也让城中之人风声鹤唳,许多人离开了楼兰城,许多来往于楼兰城的商队也暂时停下了脚步,静观其变。

    万幸,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战很快平息了下去。仙人们飘然离去,西城的争斗也落下帷幕,艾家放弃了所有的产业,狼狈地离开了楼兰城。在艾家离去之后,月家也很快出局,与艾家不同的是,月家可以带着自己的家业离开,带不走的就地变卖给其他几家。

    如今的西城只剩下三家权贵,以段家为首,以赫连家和萧家为辅。

    在这种情况下,宫官没有听从李玄都的告诫立刻返回西京,而是留在了楼兰城中,可是让宫官没有想到的是,李玄都却失踪了,没有任何征兆。起初的时候,宫官以为是李玄都是悄然离去,可本该如期举行的清平会失期未至的时候,宫官意识到了不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孔雀湖畔

    这些日子,宫官就居住在段家。左尊者忙于接手楼兰城,顾不得她,不过段家上下都是无道宗的人手,知道她的身份,没有人敢来打扰她,倒是让她过了一段清静日子。

    宫官可以肯定李玄都出事了,思来想去,最有可能对李玄都出手就是地师徐无鬼,可徐无鬼到底是如何出手,又是何时出手,宫官没有半点头绪,而且宫官不清楚地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想要胁迫李玄都呢?还是趁机除去一个大敌呢?如果是后者,宫官难免联想到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地师趁机偷袭,李玄都已经步了沈老先生和方静方丈的后尘,尸骨无存也是不知所踪。

    每每想到此处,宫官总是有些淡淡的怅然,难道那个心怀天下的男子就像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宫官自问不是伤怀悲秋之人,可李玄都算是一个例外。常在江湖之人,通病是不把普通人当人看待,可除此之外,也会因为上心之人感怀于生离死别等情绪。

    就在李玄都和徐无鬼进入“玄都紫府”的时候,宫官离开段家,来到了那座新命名为“孔雀湖”的湖畔,举目望去,湖平如镜,波光渺渺,霭霭苍烟,似真似幻,当真是一处难得的美景。

    宫官坐在湖畔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湖面,怔然出神。

    她自小没有父母,被牝女宗收养长大。这么多年以来,多的是勾心斗角,偌大一个牝女宗,除了清慧姬之外,竟是没有半个亲近知心之人,在牝女宗之外,也就是澹台云了。于她而言,澹台云似姐似母似友又似师,是最为亲近之人,在宫官看来,这世上没有比澹台云更好的人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是一生所托非良人。所以宫官对于男子的态度也十分复杂,向往又防备。她很羡慕苏云媗、秦素这些人,小时父母呵护,大了良师教导,结交朋友,定亲嫁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而她却是苦求而得。

    宫官有时候会想,人世就是如此不公。秦素生来便是秦大小姐,被父亲宠爱,因为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周围所有人都会迁就秦素,哪怕是向来对人不假辞色的李道虚,都肯为秦素破例几分。两人同样精通音律,秦素有兴致的时候,可以练琴,不想练琴的时候,没人会去逼迫。可她就不一样了,当年学琵琶,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哪怕是十指伤痕累累,还是要继续练习下去。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仅仅是兴趣,后者确实安身立命的手段之一。

    就像江湖上的地位,秦素什么也不做,甚至还与父亲闹些无伤大雅的别扭,一个忘情宗便落到了手中,她却要小心揣摩逢迎师父冷夫人的心意,才能爬上玄圣姬的位置,还要为此与其他人勾心斗角,要出生入死,立下功劳,才能压下无道宗中的反对声音,得了这个右尊者的位置。

    除此之外,秦素交友众多,与陆雁冰、苏云媗、玉清宁、赵玉都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这些人都是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她虽然与苏云媗、玉清宁、秦素并列其名,但却被另外三人孤立在外,哪怕她如今已经是位高权重,与这些千金们仍旧不是一路人。当然,她也没有想过要成为一路人,盖因出身不同的缘故吧。

    在这种情况下,李玄都这个同样孤苦出身之人,就让宫官天然生出几分亲近好感,更何况李玄都不仅优秀,而且在私德上也要远胜于宋政。

    只是结果也在宫官的意料之中,有些人什么也不必做,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主动送上门去,而有些人拼了命想要抓在手中,可还是会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也正因为如此,享尽人世美好的秦素也是美好的,不染尘埃,品行高洁,任谁也无法挑出半点不是。她却是世人口中行事不择手段的妖女,正应了那句话,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什么也不缺的秦素当然不会为了蝇营狗苟去放低自己,自然会成为一位高洁之士,有古隐士之风。可她却只能选择走一条崎岖之路,满身泥泞。

    宫官忍不住想,这大概便是李玄都选择秦素的原因吧,不谈立场,秦素是高洁美好的,是他的助力,是世人眼中的良配,而宫官却只会败坏他的名声,成为他的绊脚石。

    宫官想象着李玄都选择妖女的情景,然后模仿着正道名宿的口气,摇头叹息道:“少年人溺于美色,脂粉陷阱,原是难以自拔。”

    宫官又道:“先生如此人品修为,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必抛舍不下这个妖女,以致坏了声名,自毁前程?”

    说到这儿,宫官忍不住笑出声来,肆无忌惮。

    过了片刻,笑声渐小,宫官自言自语道:“名门淑女为配,是天作之合哩。”

    就在这时候,忽听到一声叹息,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宫官一怔,抬眼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然黯淡下来,夕阳西斜,蒸起天际一片绚烂红霞,大片火烧云将湖面映照得波光绚烂,天水一线,似是着了火,自天空慢慢烧到了湖上,也将湖上之人映照得如梦似幻。

    来人头戴帷帽,遮住了面容,行于湖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仿佛不是走在水面上,而是走在玻璃制成的镜面上。

    宫官见到此人,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在了水里,湖水漫过了双膝,浸湿了衣裙鞋袜。

    很快,帷帽女子来到了宫官面前。

    宫官低下头去,轻声道:“圣君。”

    “花痴。”澹台云的嗓音有些清冷,语气却不清冷,甚至还有些打趣的意味。

    宫官抬起头来,脸色微红,“哪有花痴,只是觉得他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他?”澹台云明知故问道,“是李玄都吗?”

    宫官迟疑道:“是。”

    澹台云皱眉道:“你说李玄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