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微微一笑,“这也是今日的议题之一。大天师已经飞升,我便以‘老天师’称之,以此和新任大天师做出区分。老天师不在了,必然有人继承他的位置,因为大天师之位非张氏子弟不可担任,所以我们可以将这个位置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正一宗的宗主,一部分是大天师的尊位和张氏族长,前者还有待商榷,可后者几乎可以肯定是镇魔法师张静沉无疑了。我所担心的是,这位镇魔法师成为新任大天师后会走向何方,是继续延续老天师的韬略?还是想要完全推翻老天师的决定?”

    玉盈问道:“如果是后者呢?”

    李玄都道:“老天师的既定决策不容许改变、破坏,必要的时候,我会以道门和老天师的名义出手干预,不知诸位是什么意见?”

    片刻的沉寂之后,苏云媗第一个开口道:“同意。”

    李玄都看了她一眼,心中明了,正是因为张静沉的打压,颜飞卿才会离开正一宗,如果颜飞卿想要重返正一宗,张静沉是最大的阻碍,那么苏云媗对于张静沉的敌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在苏云媗之后,张海石也开口道:“同意。”

    有了两人的开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只有宫官、玉盈未曾发表意见,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并非正道中人,一个不是江湖中人。

    李玄都又道:“当然,如果张静沉看得清大势,不逆势而动,我也不会与他为难。”

    李非烟道:“以我对张静沉的了解,恐怕要生出一番波折。”

    当初李非烟被困镇魔台,与张静沉做了多年的邻居,这番话还是有些根据的。

    李玄都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中,江湖或者庙堂,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海石道:“因为玉虚斗剑临近的缘故,最近的江湖倒是格外平静,几乎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玉盈迟疑了一下,说道:“最近太后谢雉动作频繁,只是暂时还看不出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听到“谢雉”二字,李玄都心中一动,问道:“除了赵良庚入京,还有什么动作?”

    玉盈道:“太后以皇帝的名义宣昭诸王入京,又数次在后宫召见宗室女子和命妇。”

    李玄都陷入沉思之中。

    庙堂争斗,并非他的强项,但他也能隐约察觉出谢雉的部分用意,她似乎是在借着李玄都这个外敌来整合宗室内部,在外力的作用下,原本心思各异的徐家内部形成暂时的联合,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李玄都想要有所动作就要困难许多了。

    归根究底,李玄都不仅仅是针对谢雉一人而已,他针对的是整个宗室,势必要引起整个宗室的反抗,不过在李玄都看来,针对谢雉只是治标,拔除整个徐家才是治本。想到这儿,李玄都便不得不佩服地师的狠辣,为了自己的志向,便是整个徐家都可舍弃。

    第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泉

    过了片刻,李玄都回过神来,说道:“我知道了,不知道诸位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没有人开口。

    正如张海石所言,眼下江湖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即将到来的玉虚斗剑,以至于江湖竟是难得的平静,半点风波也没有。

    李玄都道:“既然没有,那就散会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李玄都照例走在了最后,等到了所有人都离开七宝宫之后,他才退出了“小紫府”。

    不多时后,秦素便来到了静室中寻他。其实秦素可以不去参加清平会的,毕竟李玄都就在她的身边,有什么事情直接当面说了,不过这次不一样,秦素打算看见识下那位宫姑娘,虽说在清平会中都是以词牌名为代称,又遮掩了本来面目,但秦素与客栈中人都是相识的,逐渐就缩小了范围,如今已经大致锁定了目标。秦素并非信不过李玄都,而是出于一种防患于未然兼有好奇的心态。

    李玄都对此并不知情,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秦素先一步离开七宝宫,来到李玄都所在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玉碗,此碗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为开片粉青瓷,如纸一般轻薄,乍看是一片淡淡青色,似乎与寻常青瓷并无不同,可细看取,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竟是粉青瓷。据说这粉青瓷在汝瓷官窑里也只出过三窑,被誉为神品。玉碗中还放着一把汤匙,虽然与玉碗相较,显得寻常些,却同样不俗,乃是定窑的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汤匙放在玉碗之中,便好一轮明月浮在粉青的水中。

    不过相较于玉碗,碗中所盛之物却是更为珍贵。乍一看是一碗清水,实则是鼎鼎大名的长生泉,又名不老泉。

    在南海慈航宗慧山莲花庵的东侧石壁下有一泉眼,泉名刻于石壁,由一位佛门大德菩华大师题书,刻石上方有千年前时镌刻的佛像一尊。泉水经年不涸,日日渗滴,铿锵作响,水质甘美,饮之可延年益寿,祛病除灾。只是及至近百年来,泉水产量日渐减少,如今一年的产量不过两三碗而已,寻常人求一滴而不可得。当初李玄都炼制“五炁真丹”,曾经用过长生泉,至多就是一倍而已,可今天秦素却直接端来了一碗,几乎是慈航宗一年的产量了。

    李玄都诧异道:“你偷的?”

    秦素白了他一眼,“又不正经了,你明知道我做不来这等事,非要打趣我不可。这是白姨送给你的,既是恭贺你跻身长生境,也是助你一臂之力,据说这长生泉对你化解体内残存的药力大有益处,白姨和爹爹希望你能在玉虚斗剑之前跻身长生境,如此把握更大,以免出什么意外。”

    李玄都接过托盘,放在旁边的摇头笑道:“这次玉虚斗剑,我多半是对上宋政,不说视之如同草芥,也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好大的口气。”秦素轻笑一声,“不愧是去过昆仑洞天的人,见识了一劫地仙、二劫地仙,便不把寻常地仙放在眼中了。”

    李玄都解释道:“道门有五大仙途,分别是天、地、人、神、鬼,只有天仙和地仙被誉为大道。地仙一途不仅与天仙一脉相承,而且还有先天五太的神通,宋政能够重回长生境,走的是鬼仙途径,在五仙之中排名最末,没有先天神通,与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秦素道:“话虽如此,你还是不要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个我晓得。”李玄都一挥袖,把静室的门关上了,然后示意秦素坐下。

    静室中就只有一张云床,名虽为床,实则为坐榻。除此之外,就是放着托盘的案几了。秦素犹豫了一下,想着两人已经定亲,本该完婚,只是因为玉虚斗剑等事情而拖延了,也无所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再者说了,平日里李玄都大胆越界的举动还少了么,于是便挨着李玄都坐下了。

    李玄都端起托盘上的玉碗,却不饮下,而是递到了秦素的面前。

    秦素一怔,“干嘛?”

    李玄都笑道:“喝了它。”

    “这是给你的。”秦素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能喝。”

    李玄都柔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乖,喝了。”

    秦素听到李玄都这种好似哄小孩子的语气,好气又好笑,摇头道:“要是让爹爹和白姨知道了,要说我不知道轻重了。”

    “你就说我强逼你喝的。”李玄都玩笑道,“实在不行,我与他们分说就是。”

    秦素还是摇头,李玄都便一直端着玉碗。

    秦素拗不过他,只好告饶,可李玄都不为所动,反而是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秦素的唇边。

    秦素抿了抿嘴,轻轻张口,让李玄都喂了一口长生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