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返回阵营,四阵下来,儒道两家各赢两场输两场,打成平手,如果不算李道虚和龙老人这两位主持仲裁之人,那么就还剩下六场。儒门还有上官莞、白鹿先生、金蟾叟、赤羊翁、司空道玄、宁奇六位天人造化境高手,以及宋政这位长生境的高手,反观道门,有李玄都和秦清两人,其余人等却是要逊色许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儒门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这本也在情理之中,玉虚斗剑是儒门主动提出来的,如果斗剑的形势对儒门不利,岂不是成了儒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儒门占据优势是一定的。不过道门也并非全无胜算,如果不是张静沉失期不至,手握两大仙物的张静沉也能稳胜一局,道门想要打平还是不难,到那时候再由李道虚出手,一战定乾坤。只是张静修飞升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从离开“玄都紫府”到玉虚斗剑,间隔时间太短,李玄都等人纵然有心,也来不及弥补。

    接下来的第五战不能说是至关重要,却也不好再输,否则对于道门的士气极为影响。可偏偏第五战是道门首先选择出战之人,儒门后发制人,这就十分考验李道虚的排兵布阵了。

    李道虚几乎没有犹豫,说道:“道门第五阵出战之人,宁忆。”

    一直独自站在角落的宁忆应声出阵,腰间悬挂双刀。

    李道虚的这个决定有些出人意料之外,但也没人觉得不妥。在李玄都重排太玄榜之前,宁忆也是太玄榜上有名之人,与李元婴在伯仲之间,两者之间的差距大约就是一把“应帝王”的差距,此时李道虚派宁忆出战,也算得稳妥了。

    宁忆的年纪要比李玄都大上许多,与胡良相差仿佛,不过他和胡良是两个极端,胡良因为蓄须又饱经风霜的缘故总是显得老成一些,以至于他和李玄都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常常会被错认为李玄都的长辈。宁忆就有些面嫩了,乍一看去,似乎与李玄都相差无多,而他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身上总有几分忧郁气质,郁郁不合群,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很得女子的喜欢,而且老少通吃,不仅石无月这样的老佳人喜欢,便是眼高于顶的宫官也对宁忆颇多赞誉。

    龙老人看了宁忆一眼,叹息道:“宁忆,老夫听说过你的事情。当初牝女宗设下陷阱,你不慎落入其中。到了今日,你也该明白了,那牝女宗的女子不过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春梦了无痕罢了。以你的品行和能力,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必抛舍不下一个女子,以致坏了声名,自毁大好前程?”

    宁忆抬头望向龙老人,行了一个晚辈礼,说道:“我已经与牝女宗再无瓜葛,不再是牝女宗的大客卿,如今是太平宗的大客卿。只是在过去多年之中,我在西域杀戮马贼无算,虽说这些马贼并非良善之辈,但也难保没有错杀之人,终究是铸下大错,无可挽回,如今只希望能够将功赎罪,做些有益于世道之事。”

    说到这儿,宁忆微微一顿,想起了石无月,又道:“而且我心有所属,却是不必什么名门淑女了。”

    “有益于世道之事,这便是清平先生的说辞吗?”龙老人轻笑一声,“还是说年轻人溺于美色,脂粉陷阱,难以自拔?”

    宁忆低头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龙老人还要说话,却被李道虚打断道:“请儒门快些选择出战人选罢。”

    龙老人深深望了低头不语的宁忆一眼,嘴角泛起淡淡笑意,说道:“儒门出战人选是……宁奇。”

    儒门阵营中的宁奇猛地抬头望向龙老人,可龙老人早有预料,故意不去看他。宁奇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话,可在“两军阵前”,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没能开口,化作一声长叹,然后迈步上前。

    宁忆对宁奇。

    一直只是沉默观战而少有言语的秦清忽然开口道:“好一个诛心之举,竟是要让骨肉相残。”

    站在宁忆身旁的李玄都道:“岳父说的是,龙老人此举是要让阁臣束手束脚,真是好机心。”

    两人言谈并未顾及旁人,立时有人附和,以龙老人的修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却是恍若未闻,没有半点反应。

    到了此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局势的,宁奇还是对上了宁忆,不过诡异的是,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不像是祖孙两人,倒像是一对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方才太微真人和王南霆就是素不相识,可最起码还是寒暄客套了几句。两人一言不发,既像是避嫌,又像是无话可说。

    宁忆一按腰间刀鞘,长刀自行出鞘,此刀长有三尺,通体赤红,唯有在刀锋位置,颜色转淡,渐而由红转白,若是凝神细看,就会发现刀刃一线霜白如雪,甚至隐隐透明,其中有无数个细小“气旋”在疯狂旋转。

    李玄都和秦清俱是一怔,均是眼熟,尤其是秦清,他与此刀朝夕相伴几十载,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的佩刀“欺方罔道”,取自“君子可以欺其方,难以罔其道。”

    翁婿二人立时明白过来,不必多说,定是秦素将此刀交给了宁忆。李玄都再望向宁忆腰间的第二把刀,果然,正是宋政曾经的佩刀“大宗师”。

    李玄都束起声音对秦清说道:“还是素素聪明,如此一来,阁臣也不是全无胜算。”

    秦清听到女婿称赞女儿,脸上也不由泛起几分笑意,颔首道:“紫府说的是,还是素素想得周到。对了,素素可曾跻身无量境?”

    李玄都一怔,迟疑道:“岳父……都知道了?”

    “自家女儿是什么性子,为人父者还能不知道吗?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那个师妹,还有我这个女儿,两人交好,是闺中密友,在修炼一事上都是颇为惫懒。”秦清道,“突然之间修为大进,定然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素衣看不出来,却瞒不过我,素衣送你的长生泉,又被你送给素素了吧?”

    李玄都只好如实道:“岳父真是法眼,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岳母一片好意,我是领情的,不过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可是对于素素而言,却能雪中送炭,大有益处,于是我就瞒着二老,将长生泉给了素素。后来她又随我去了剑秀山,得了地师留下的功法,在洗剑池中,我帮她将药力全部吸收,她便顺理成章地跻身了无量境,只是此事不好对旁人提起,更不好让岳母知晓,所以我让她仍旧伪装成原来的境界修为。”

    秦清听完之后,轻叹一声,“以前女儿未曾出嫁的时候,我只担心她未来的夫婿轻慢于她,如今我却要担心你太过宠溺于她了,凡事过犹不及,紫府还是稍微……克制一下罢。”

    李玄都心中好笑,面上却是不显,应道:“谨遵岳父教诲。”

    就在翁婿二人说话的时候,李道虚让身旁随侍的弟子把秦素请了过来,秦素马上就是李家的媳妇,而李道虚格外看重这位未来儿媳也是众所周知之事,此时有事向秦素交代,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道虚挥手设下禁制,与秦素仔细交代了一事,秦素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刀

    宁忆,字阁臣,江湖人称“血刀”,被誉为“天下三刀”之一,可谓是极高的评价了,几乎是公认的天下用刀第三人,更胜于用刀之人无数的佛门,仅次于“天刀”秦清和“魔刀”宋政,而且未来成就有望直追秦、宋二人。要知道秦清也好,宋政也罢,都是在知天命的年纪跻身长生境,固然比不得李玄都和澹台云,但也是极为不俗了,宁忆有望追上两人,也就是说宁忆被认为是有望长生境之人。

    如今的江湖,不论辈分,只论年龄,大体可以分为老中青三代人,老辈中人已经开始逐渐离开江湖,比如徐无鬼、张静修,便是还是留在世间的,至多还剩下二十年左右的时间。接下来的一代人则是正值壮年,在人世间还有四十年以上的时间,以秦清、宋政等人为首,也可以包括澹台云,接下来就是年青一代,年纪大的如宁忆、李元婴等人,而立之年,年轻一些的如李玄都、颜飞卿等人,及冠之年,人生刚刚起步,还有极为长远的路途可走。

    宁忆能以不足不惑之年的年纪走到今日的地步,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如果李玄都没有诸多机缘,至多就是与宁忆持平。

    作为当年与李玄都打平的人物,宁忆的确是个不能被小觑的人物,哪怕他如今还未跻身造化境。更何况现在的宁忆与刚刚脱离牝女宗的宁忆已经大不相同。

    李玄都从来都不是一个小气之人,不会将一家之学视作不传之秘,虽然对待宁忆不像对待秦素那样毫无保留,但他还是将部分法门传授给了宁忆,尤其是在宁忆加入太平宗后,李玄都就将太平宗的许多绝学传授给了宁忆,而李玄都的两大绝学“太平青领经”和“南斗二十八剑诀”又与太平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宁忆也参与了“南斗二十八剑诀”的整合修订,所以宁忆与李玄都之间,谈不上传承,也是有些类似于师出同门的意思了。除此之外,宁忆还有自己的独门绝学,也曾收过弟子,再往前推移,宁忆还是儒门弟子,“浩然气”和“正气歌诀”都有涉猎,若说所学庞杂,宁忆也不逊色李玄都太多。

    不过所学再多,最终都要千机归一,正如李玄都陆续学了“北斗三十六剑诀”、“太阴十三剑”、“慈航普度剑典”,最终还是整合为了“南斗二十八剑诀”,宁忆也是走了这条路,与李玄都不同的是,他用刀而不用剑。

    宁忆拔刀之后,刀尖斜斜指地,刀刃朝向自己,而刀背朝向宁奇,虽然宁忆没有开口说话,但意思十分明显,请宁奇亮出兵刃。

    儒门七隐士还有可能用些奇门兵刃,儒门大祭酒的兵刃只可能是剑,宁奇取出自己的长剑,拔剑出鞘,三尺长剑神华内敛,不见青光白虹紫气,不过剑身清亮如水,可以映人面容。

    宁奇一抖掌中长剑,终于是开口道:“进招罢。”

    宁忆也不废话,直接一刀向前掠出,宁忆自创的“血影幻身”和“血刀十二式”本就是以速度见长,经过他的改进之后,又有增进,此时宁忆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欺方罔道”的刀剑已经触及了宁奇的咽喉位置。

    幸而宁奇的境界修为要高出宁忆一筹,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挡下了这一刀,不过他握剑的手掌还是微微一颤,宁奇这才惊觉宁忆的修为之高,距离自己已经相去不远,进境之快,比宁忆当年在儒门的时候强出不知多少。

    宁忆丝毫没有因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就心生犹豫,又是连续数刀,不见刀光残影,微风不起,寂然无声。便是宁奇也没有捕捉到宁忆的出刀轨迹,只能凭借直觉连出十数剑,周身竟无半分破绽,将宁忆的出刀悉数防下。

    宁忆和宁奇斗在一处,当真是刀光剑影了,宁忆境界更低,却是处于攻势,宁奇境界更高,却是处于守势。一连串金石碰撞之声连绵不绝。

    秦清虽然早就听闻晚辈宁忆的大名,但是从未共事,更未曾与宁忆交手,此时见得宁忆出刀,审视片刻之后,发现宁忆与李玄都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李玄都以气机浩大著称,宁忆体内气机算不得雄厚,便是比之当年的李玄都也相差不少,但是气机流转速度极快,不逊于李元婴。不过宁忆的快与李元婴的快又有不同,李元婴的快是纯粹的速度之快,宁忆的快却是变化之快。

    如果用轻身功夫做比方,李元婴长于直线奔腾,宁忆长于辗转腾挪,各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