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各项赋税之中盐税占了大头,所以盐铁等买卖都是朝廷专营,等闲人不得插足其中,就是江淮的那些大盐商们,也是得了朝廷的盐引才能经营买卖。

    按朝廷的纲盐制,持有盐引的商人按地区分为十个纲,每纲盐引为二十万引,每引折盐三百斤,或银六钱四厘,称为“窝本”,另税银三两,公使银三两。以“圣德超千古,皇风廓九围”命名,未入纲者,无权经营盐业。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每年子息可生九百万两。这还不算私盐的交易额。盐引一本万利的重要作用可见一斑。

    如果想要合法贩盐,商人必须先向朝廷取得盐引。商人凭盐引到盐场支盐,又到指定销盐区卖盐,此为官盐,除此之外的皆是私盐。当年的均平天补大将军王仙芝便是私盐贩子出身。

    盐分为井盐、矿盐、湖盐、海盐四大类,其中海盐产量最大,清微宗、慈航宗、补天宗都有涉足,但不专事经营。比如清微宗,靠近凤鳞州,凤鳞州金多银少,中土金少银多,只要将中土的白银运到凤鳞州兑换成黄金,再将黄金运回中土兑换成白银,就是数倍的利润,而清微宗又配备火炮战船,封锁海路,过往海船都要购买令旗才能安然通过,一家独大,其中的巨利更胜于贩盐。辽东那边主营皮草、人参等物,同样是不逊于贩盐。慈航宗则是以瓷器、丝绸等传统货物为主,卖往婆娑州、大秦国,胜在稳定。

    如此一来,私盐虽然利大,但还不至于成为几大宗门的支柱产业。

    至于金陵府的钱家、苏家,还有怀南府的陆家,做的都是正经官盐生意,有朝廷颁发的盐引。在这种情况下,岭南冯氏就逐渐掌握了私盐的生意,谋取厚利。

    此时朝政败坏,冯家凭其多年经营的人脉,轻易打通所有关节,公然贩运海盐。若有不开眼的官吏敢查缉,便以各种江湖手段应付,这些年来,被沉海、沉江之人也不在少数,剩下的自然沆瀣一气。即使各地的江湖门派帮会,见到冯家的旗帜,亦不敢冒犯免致树此强敌,反而还与冯家多有合作,从中分一杯羹。

    当年冯云在世的时候,冯寿负责此事,如今冯寿成了冯家的家主,便不再亲自督办私盐生意,转而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冯瑱。冯瑱还有一个妹妹,名叫冯珠。若论年龄,冯珠要比秦素等人小上许多,而且冯寿也不是溺爱女儿之人,早早给女儿定下亲事,只等日后拜堂过门,不似秦清对女儿的放纵,一直把女儿留成了“老姑娘”,所以冯珠其人在江湖上声名不显。

    当然,在江湖中人看来,“天刀”不愧是“天刀”,看似溺爱女儿,实则是待价而沽,最终找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婿,不算亏待了女儿,又使得辽东实力大增。

    如今冯瑱并不在家中,只有冯珠在家。这位冯家大小姐正在自己的闺阁中,坐在窗边,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远处的一池秋水。

    冯珠最近有些闷闷不乐,只因前不久发生的一桩事情。虽然她今年才十八岁,但已经是待嫁之身,毕竟这个世道,不惑之年就做祖母的女子都大有人在,女子十六七岁成亲更是常态,年近而立之年还不成亲的才是异类。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愿在家中闷着,开始四处走动,由此结识了一位好友,来自潇州的玄女宗,两人相处不错,她便邀请人家登门做客,本来是好事,谁曾想竟然闹出了人命官司,连累她也被禁足在家中,不能离开半步。

    第三十二章 冯家小姐

    如果死的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以冯家的权势自然可以轻松压下去,偏偏死的人大有来头,乃是上清张的嫡系子弟,同时那人还是与她定亲的未来夫婿,他此番来冯家,名义上是拜访冯寿这位世叔,实则是来商讨婚事的,结果却死在了冯家,于情于理,要给出一个交代。

    江湖其实不讲道义,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罪魁祸首送出去,也就是冯珠刚刚结识不久的好友。偏偏她那位结识不久的好友也不是寻常人,出身玄女宗还在其次,毕竟玄女宗远在潇州,再加上玄女宗不比以前,实力衰微,还不能把冯家怎么样,可她还有一位兄长,乃是天下间有数的大人物之一,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清平先生,就连冯珠这位闺阁中的女子都听说过这位清平先生的大名,不过不是因为什么玉虚斗剑,而是因为他与那位秦大小姐的婚事。闺阁女子大多不喜欢什么天下大势,更喜欢风花雪月,冯珠也不例外。她读书也好,听些江湖趣闻也罢,最爱看些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以前她最喜欢的是“天刀”秦清和“白衣观音”白绣裳相恋不能相守的凄美恋情,后来又喜欢上了飞元真人和苏大仙子这一对,不过现在她换了目标,开始支持清平先生和秦大小姐,羡慕两人的感情,幻想着自己日后也能如这两人一般,哪成想自己只见了一面未来夫君,转眼间就成了一具尸体。

    冯珠万万没有想到,她的那位好友竟然是清平先生的妹妹,而且她还被正一宗的人给带走了,想到这些,冯珠就心乱如麻,既有几分愧疚,也有对自己未来前途的迷茫。

    正当冯珠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你就是冯家小姐?”

    冯珠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面带病容,不时掩嘴咳嗽。

    冯珠心中大为惊骇,要知道这座冯氏大宅可是守卫森严,她的闺阁更是处于大宅深处,休说是一个外人,便是许多府中奴仆都不能进到此中,此人能无声无息地来到此地,外面没有半点嘈杂之声,显然没有任何护卫被惊动,那就说明此人不是寻常人等。

    冯珠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

    来人没有回答冯珠的问题,而是双眼之中绽放出血红光芒,一瞬间,冯珠的视线之中只剩下这对血红色眸子,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片刻后,冯珠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闺房之中,她赶忙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还是完好无损,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发现那人并未离去,站在不远处。

    冯珠下意识地双手抱肩,“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来人正是李玄都,他潜入冯家大宅之后,发现冯家大宅之中设有阵法,这本不算什么,许多豪门大族都有这种手段,也在情理之中,可阵法却将整个冯家大宅的地气分割成一块一块,李玄都无法在无人之处以地气回溯整个冯家大宅,必须要找到周淑宁和张世水起冲突的地方才能通过地气回溯当时的具体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李玄都只好寻找当事人,也就是邀请周淑宁来冯家大宅做客的冯家大小姐。

    虽然李玄都不认得冯家大小姐,但他可以通过建筑布局来判定谁才是冯家大小姐,于是他很容易便找到了冯珠,并通过“众生入我眼”确定了冯珠的身份。

    不过“众生入我眼”毕竟不是“他心通”,副作用较大,哪怕李玄都已经十分小心,冯珠还是承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听到冯珠醒来后的问话,李玄都很理解她现在的心情,但他不打算与冯珠好好说话,屈指一弹,将一缕细微剑气打入冯珠的体内,立时让冯珠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李玄都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要老实回答我的几个问题,我便不会把你怎样。”

    在李玄都的话音落下之后,冯珠只觉得体内的痛楚如潮水一般退去,不过刚才好似生不如死的感觉还是让她记忆深刻,赶忙点头,只怕稍有怠慢这人就要继续让她吃些苦头。

    “很好。”李玄都道,“第一个问题,你认识周淑宁吗?”

    正巧冯珠刚才正在想着此事,此时听到这个问题,一瞬间竟是福至心灵,脱口道:“你是清平先生?”

    李玄都一怔,没想到这个小女子竟是这么思绪敏捷,直接猜出了他的身份,他也不否认,平静道:“那就是认识了,第二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周淑宁为什么会与张世水起了冲突?”

    冯珠已经认定了眼前之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清平先生,可与她幻想中的清平先生截然不同,她幻想中的清平先生玉树临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今日看来,此人不仅面带病容,而且这般冷酷无情,哪有半点君子的样子?女子思绪跳脱,在这一刻,冯珠竟是同情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秦姐姐,嫁给了这样的人,就算不是整日以泪洗面,也是小心翼翼,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正当冯珠思绪纷杂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一缕剑气又开始发作起来,她立时脸色一白,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赶忙把事情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李玄都听完之后,这才知道张世水为何要到岭南冯家来,眼前这位冯家小姐竟然与张世水定有亲事,张世水此来就是与未来的岳父商议婚事的。这也间接证明了当年冯家之所以能守住家业,应该得了正一宗的相助,由此两家结成同盟关系,并定下了儿女亲事。

    根据冯珠自己所说,她事先并不知道张世水会登门拜访,恰巧她在这个时候邀请周淑宁登门做客,于是周淑宁和张世水在冯家大宅之中相遇了。两人显然是早就相识的,一开始还较为克制,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开始大打出手,并在转眼之间分出了胜负生死。

    李玄都对于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第三个问题,张世水是怎么死的?”

    冯珠脸上顿时露出后怕的表情,“是被冻死的,整个人都结上了一层白霜,爹爹说这是玄女宗的‘寒冰真气’。不过淑宁似乎也很惊讶,没想到会把张世水直接置于死地,不过张世水也不是一个人,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老道士,直接把淑宁捉住了,然后就是正一宗来人,把淑宁和张世水的尸体一起带走了。”

    说到这儿,冯珠偷偷望了李玄都一眼,委屈道:“我也帮淑宁说过话,可正一宗的人很凶,还找我爹告状,爹爹把我骂了一顿,把我禁足了。”

    李玄都对于冯珠的这番“委屈”无动于衷,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周淑宁和张世水是在什么地方起冲突的?”

    冯珠想了想,回答道:“是在花园里。”

    李玄都道:“我会在此地设下禁制,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禁制会在两个时辰后自行散去,你便安心留在此处好了。”

    说罢,李玄都也不管冯珠是何反应,直接化作阴火遁去。

    冯家的这座山庄其布局与修建在城内的府邸并无太大区别,自有法度,只是将一座天然小湖容纳其中,又以这座小湖为中心修建了庞大花园,遍植奇花异草,又湖水灌成溪流,形成江南小桥流水的园林景致。

    李玄都出现在一处树丛之中,他之所以不问周淑宁和张世水到底是在花园的具体哪个位置起了冲突,是因为在他的感知中,花园的地气是连接一体的,并未被阵法分割,所以他只要回溯花园的地气就足够了。

    不过李玄都并未立刻出手回溯地气,是因为此时的花园中还有一人。

    花园是围绕小湖而建,此时的湖中飘着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人,头戴斗笠,手持鱼竿,正在垂钓。

    此人须发浓密,身材雄伟,身着宝蓝色常服,周身气机内敛,没有半点气机外泄,似乎就是个普通人。不过此时偌大一座花园中,不见半个花匠仆役,只有这一个垂钓之人,就显得十分不同寻常了。

    李玄都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此人,也不怕此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委实是两人之间的境界相差太大,无论李玄都是以气机充斥此方天地,还是气机悉数内敛,都能起到的一叶障目不见五岳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