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尸地与地宫之间隔着两扇堪比城门的巨大石门,石门有精致浮雕,不过浮雕的人物故事似乎与萨满教关系不大,李玄都对于金帐的历史不算特别了解,也不知道浮雕的含义,在巨大石门的两侧是两根立柱,立柱上有石质的火盆,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除此之外,并没有守卫,也许是守卫已经撤离,也许是因为此地死气太过浓郁的缘故,萨满教根本没有设置守卫。不管是哪种结果,李玄都都很好奇,“帝释天”到底是如何进入此地的,是闯入地宫后萨满教未曾阻拦?还是养尸地另有入口?

    石门的另一边,还是大殿的格局,不过大殿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以无数三人合抱的立柱支撑起穹顶,这些立柱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使得整座大殿就像一张棋盘。不过如今已经无法看到大殿原本铺设的地砖,只有无数灰白色的白骨。

    在大殿的深处,有一座血池,这才是整座养尸地的关键所在。池中的鲜血没有半点黑沉之色,仍旧鲜红,就好似刚刚离开人体,而不是放置已久。“帝释天”就浸泡在这座血池之中,随着鲜血浮浮沉沉,不似是溺水之人,倒像是个正在悠然泡温泉之人。

    此时在血池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纱衣的中年女子,仅看其面容,似乎是不惑年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又气态端庄,带着几分佛门中人的安宁慈悲,与白绣裳有几分相似,站在白骨血泥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似乎也刚到此地不久,凝神望着血池内的“帝释天”,赞叹道:“真是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将当年宗中前辈的设想变成了现实,这便是那位地师的手段吗?只可惜此人已经飞升离世,不能得以拜会请教,让人惋惜。”

    虽然“帝释天”已经陷入沉睡,但毕竟是长生境的修为,无意中散发出的逸散气息也足以让寻常人难以承受,尤其是其中的死气,足以让草木枯萎,甚至是夺人生机。不过对于这名女子而言,却是算不得什么,仿佛只是清风拂面。

    便在这时,大殿之中忽然响起轰轰隆隆的巨大声音,女子猛地转头望去,皱起眉头,难道是萨满教之人发现她偷偷潜入此地了?

    女子明白,这是有人从外面开启养尸地才会发出的声音,那两扇堪比城门的巨大石门每次开启都要大费周折,闹出极大的动静,也从某种意义上杜绝了有萨满教中人未经许可私自进入养尸地的可能。

    正当女子犹豫要不要逃走的时候,大门以一种比她意料中更快的速度开启,然后女子脸上的神情变为了震惊,因为只有一个人从两扇石门的缝隙间走入了养尸地,观其身上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萨满教中人,而是中原人。

    更关键的是,女子认得此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人就是那日在玉虚峰上现身的长生地仙之一,被儒道两家之人尊称为“清平先生”。更在玉虚斗剑的最后一战中,胜过了另外一位长生鬼仙,帮助道门赢得了玉虚斗剑。

    女子只觉得身子有些僵硬,尤其是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来人正是李玄都,他在门外略作沉吟之后,就强行推开了养尸地的大门,然后他在第一时间发现养尸地中竟然有其他人,而且不是萨满教的人,以其衣着来看,更像是中原人。

    李玄都缓步上前,开口问道:“不知阁下是?”

    女子在李玄都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在下兰玄霜,见过清平先生。”

    “你认得我?”李玄都继续走近女子,“我却是从未听说过阁下的名号。”

    兰玄霜笑了笑,“我是个江湖散人,清平先生没听说过我也在情理之中。”

    李玄都行走极快,如缩地成寸,转眼间已经在兰玄霜的不远处,又问道:“那阁下为何出现在此地?”

    此时两人已经相距不足三丈,兰玄霜嫣然一笑,忽然吐出一气。

    一瞬之间,白骨和血泥之中生出一朵朵娇艳的花儿,颜色血红,花瓣反卷如爪,叶细长,顶生伞形花序。原本充斥在整个养尸地的死气开始渐渐变淡,妖娆的血红花朵连绵不绝地向大殿的四周边缘蔓延,形成一片花海,遍地血红,在白骨、血泥、血池的映衬下,显现出别样的美感。

    李玄都并不惊慌,环顾四周,赞叹道:“《法华经》有云:‘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传说中生于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

    “清平先生好见识!”兰玄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彼岸花的花海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缥缈不定,让人分不清她的真实所在。

    李玄都忽然问道:“不知阁下可曾婚配?”

    兰玄霜显然没有料到李玄都会在这个时候极为突兀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道:“我已经孀居多年。”

    李玄都道:“那我便尊称一声‘兰夫人’,夫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对夫人并无恶意。”

    兰玄霜回答道:“清平先生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应该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小心一些总是没错,我这幻境伤不得清平先生,可如果清平先生真要取我性命,我如何是清平先生的对手?倒不如先发制人。”

    李玄都笑道:“我明白了,夫人是在拖延时间,只是不知夫人还有什么后手?”

    兰玄霜不再答话,下一刻,李玄都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已经不在养尸地之中,不过周围还是鲜红妖娆的曼莎珠华花海,而且花海更为广阔,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直绵延到天际,而在花海的另一边,则是一条奔流的大河。

    第四十章 兰玄霜

    此情此景,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传说中的忘川。

    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分为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忘川河上是奈何桥,桥头有孟婆守着,要想过桥就得喝下孟婆汤。世间凡人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李玄都对此却是不信,尤其他已经是长生之人,就更不信鬼神之说。这也在情理之中,本身就是长生不死的驻世地仙,哪里还会去敬畏鬼神,就算是仙人,也不再遥不可及,对于李玄都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忘川,李玄都也不认为有人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将自己拘拿到此地,所以眼前所见一切皆是幻象无疑。

    李玄都挥袖一扫,以阴火在彼岸花的花海中烧出一条通路,然后大步向前,到了忘川河边,一跃而过,丝毫不在意传说中的弱水。法术的本质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李玄都秉持不信的态度,便安然无恙地越过了忘川,然后一路向前。

    此时李玄都所见是一片荒原,仿佛亘古不变,空旷单调,满目荒芜。行走其中,甚至时间也被混淆,好似半梦半醒的刹那之间,又宛若转眼已是千年。只是李玄都紧守本心,丝毫不为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李玄都的视线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李玄都本以为接下来就该是阴司冥府的戏码了,可当李玄都走近之后,却发现根本不是传说中的阴司冥府,而是一座客栈。

    这座客栈,四四方方,二层小楼,旗在中央。

    一面边缘已经破烂不堪的大旗挂在一根高杆上,迎风招展。旗子上绣着四个大字:太平客栈。

    高杆就立在二层小楼的不远处,只是相较于分量极重的“太平”二字,这座二层小楼实在有些不起眼,白色的墙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其下的青砖,屋顶上的黑瓦也已经残缺不全,显得颇为寒酸。客栈占地颇大,在二层小楼外还围起了一个两进院子,可以放杂物和马匹,那根旗杆便是立在院子的正中位置,极为显眼。

    在这荒郊野外,能有如此一间客栈可供落脚歇息,对于过路的旅人而言,已是幸事。

    李玄都望着这甚是熟悉的一幕,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李玄都步入客栈之中,没有看到青鸾卫的马匹,也没有看到那个坐在树墩上打瞌睡的少年,只有一只老到已经站不起身的土狗,正独自一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李玄都又特意看了眼旗杆,明显有断过的痕迹,又被人接上,甚至还用了木板加固。

    李玄都不由笑道:“真是有心了。”

    进到客栈大堂,却见一男一女,男子年轻,与沈长生有几分相似,女子年长,分明就是陆夫人。此时两人都在哭泣,哭声悲悲戚戚,让人闻之生悲。

    李玄都侧耳倾听,原来是一个没了妻子,一个没了丈夫,只剩下母子二人扶持度日。

    李玄都也算是经历了许多幻境了,从“玄都紫府”的考验,到儒门仙物的天下棋局,可谓是见多识广。他此时已经明白,兰玄霜之所以能将自己困于幻境之中,不是说兰玄霜的境界已经可以媲美李玄都,而是她借助了地利的优势,也就是整个养尸地所凝聚的庞大死气,这才勉强做到了这一点。换句话来说,此时李玄都对抗的不是兰玄霜一人,而是整个养尸地。

    这样的好处在于,如果李玄都强行出手破阵,那么受到牵连的并非是兰玄霜,而是整个养尸地,这块养尸地很有可能会被李玄都直接毁去,同时因为此处养尸地位于地下的缘故,甚至有可能牵连地脉,导致整片地宫彻底坍塌。

    这也是李玄都没有第一时间强行破阵的缘故,并非他没有这个能力,而是他想要知道兰玄霜到底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