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此的路上,李玄都已经将他以地气回溯过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秦素说了,李玄都可以肯定那个暗中出手之人在张世水的身上留下了些许细微痕迹,可是此时看来,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人事后抹除掉了,甚至张世水身上的寒霜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变得完全符合周淑宁的修为,而不会让人怀疑寒气威力超出周淑宁的本身境界。

    见秦素迟迟不曾开口,张静沉脸上露出几分微笑,轻咳一声,“清平先生和秦大小姐不认可我们提出的人证,那么物证总该认可了吧?世水的的确确是死在了玄女宗的‘寒冰真气’之下,而他身死的时候,只有周淑宁一人在场,周淑宁也承认她曾经与世水交手,不是周淑宁杀的,还会是谁杀的?”

    此时如果李玄都认可了这个说法,自身虽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上的损害,但在这个微妙时刻,无疑是被正一宗强压了一头,难免声望大损。江湖上多的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李玄都退让一步,那些墙头草自然就会倒向正一宗。如此一来就是张静沉赢了大势之争,日后李玄都再想争夺大掌教之位,就千难万难。张静沉则可以趁机搅乱局势,让所谓的道门一统只剩下一个空名,本质上还是回归到各方势力并立共存的局面之中。

    李玄都面无表情,秦素也不曾有慌乱表现,两人显然是对于这种局面早有预料。

    秦素扫视众人一眼,全然不见平日私下里的腼腆害羞,冷冷一笑,“你说周淑宁承认了她曾与张世水有过交手,那么我问你,淑宁有没有承认她杀了张世水?”

    张岳山刚要开口,又听秦素说道:“而且这个问题不该你来代为回答,而应让淑宁本人亲口回答。”

    李玄都终于是开口了,“既然要讲道理,那么就不能自己击鼓鸣冤然后自己来断案,这岂不是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是谁给了正一宗这样的权力,击鼓鸣冤之后代替被告之人‘招供’的?是太上道祖吗?”

    秦素接着说道:“我再问一遍,周淑宁何在?把她请到这里来,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现在李玄都和秦素的用意很明白了,他们要见到周淑宁,确认周淑宁的安全,然后再来“讨论”此事。而正一宗则是采取了一个“拖字诀”,在旁人看来,也合情合理,毕竟李玄都的境界如何,修为如何,已经在玉虚斗剑中证实过了,再加上地师徐无鬼的前车之鉴,所以哪怕是在大真人府中,正一宗还是要小心应对,担心少了周淑宁这个筹码之后,李玄都直接一走了之,所以迟迟不肯交出周淑宁。

    秦素见张岳山不说话,冷然道:“如此说来,正一宗是不肯交人了?”

    李玄都道:“如果正一宗不曾心怀鬼胎,为何不敢当面对质?”

    张静沉缓缓起身,冷冷道:“好一个倒打一耙,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贫道也直言了,贫道之所以不立刻交人,就是怕清平先生在理屈词穷之下,大打出手,直接抢人。”

    李玄都毫不动怒,淡笑道:“就算你们不交人,难道我就不能出手抢人了吗?没了老天师坐镇之后,就凭你,当真守得住这座大真人府?”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语的内容让正一宗众人听来,却是狂妄至极,俨然是不把正一宗放在眼中。

    张静沉怒极反笑,“怎么,清平先生得了地师徐无鬼的‘阴阳仙衣’,便想效仿徐无鬼再来一次攻打大真人府?”

    李玄都望向张静沉,“虽然我未曾亲眼目睹,但曾听闻,大天师被地师打得站不起身,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若是老天师来晚一步,大天师早已身死道消。而在来此地的路上,许多张家之人对我视若仇雠,想来是把我当做了地师传人,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欲加之罪,如果大天师想要一雪前耻,我不介意代替地师出手。”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玄都这番话深得清微宗真传,打脸又揭短,除非是唾面自干的泥菩萨,否则谁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张静沉死死盯着李玄都,其目光就好似两把凌厉长剑,想要刺穿李玄都的身体,换成其他境界修为不如张静沉之人,当真是要心神摇晃,不能自已,甚至是生出濒死之感,从而丑态百出。

    只可惜此时张静沉怒视的对象是李玄都,一位货真价实的长生地仙,就是换成李道虚或者徐无鬼在此,也不能仅仅凭借目光将他如何。

    李玄都回望了张静沉一眼,与张静沉的锐利目光不同,李玄都的目光淡漠平和。可就在这一瞬间,张静沉周身一震,眼前有一双血红长眸一闪而逝。在旁观之人的视线中,就是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大天师张静沉身形一晃,脸色变得苍白。显而易见,大天师毕竟不是老天师,不是清平先生的对手,只是一眼对视,便已经被清平先生所伤。

    若非此时张静沉占据地利优势,与正一宗的护山大阵在某种程度上融为一体,否则张静沉已经重伤在‘众生入我眼’之下。

    站在李玄都对立面的众人皆是凛然。

    第五十三章 金风未动蝉先觉

    李玄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仙人,在冯神通拒绝为他作证之后,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本想不出该怎么洗刷周淑宁的罪名。

    幸而这里是江湖。

    江湖是什么?刀光剑影?人情世故?归根究底,还是弱肉强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所谓的道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道理,而是一种手段,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手段。

    所以李玄都来到大真人府之后,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不与张静沉“讲道理”,而张静沉之所以强压着性子,正是想要与李玄都“讲道理”。

    两人心知肚明,这无关乎道理,其实是一场斗争,而且不仅仅两个人之间的斗争,是以两人为首的两方势力的斗争,李玄都所代表的那方实力正处于短暂的低谷之中,是张静沉的天赐良机。

    李玄都一再挑衅,就是想要逼迫张静沉主动出手,不再“讲道理”,那么李玄都就不必承担道义上的压力,因为他只是被迫还手,而不是理屈词穷之后的掀桌子行为。

    此时张静沉终于忍不住出手,李玄都又岂能善罢甘休?

    张静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中传来阵阵刺痛,心知李玄都这是要下死手,不敢有丝毫大意怠慢,只见得张静沉的头顶上出现一方玉印,上有龙钮,底部刻有两行六字:“阳平治都功印”,正是正一宗两大仙物之一的“天师印”。

    此印现世之后,光芒大盛,其光如火焰,透明纯净,宛如琉璃,将张静沉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李玄都双眼之中也生出变化,眼白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黑色,然后其中又生出熊熊燃烧的阴火,甚至有阴火已经逐渐脱离了眼眶的束缚,从眼角位置“溢出”之后,上下飘摇不定,好似两道长眉。

    此时已经无人敢于直视李玄都的双眼,“众生入我眼”催动到极致之后,便是祭出了“天师印”的张静沉也变得难以承受,笼罩着他的光焰开始不断扭曲,继而生出丝丝缕缕好似细小游蛇的阴火,在光芒之上不断游走。

    在老天师张静修的手中,“天师印”的“昊天光明火”足以与地师徐无鬼的阴火相提并论,两者关系类似于水火相克,最后地师不得不飞升,也是拜“昊天光明火”所赐,可此时张静沉修为不如李玄都远甚,火大水小,非但不能以水克火,反而会以火克水。

    下一刻,护住张静沉的“昊天光明火”随着游走的阴火如细沙一般随风散去,张静沉的身形向后飘然退去,落地之后又退出三步才勉强止住退势。而这三步则在地面上留下了三个大约三寸深的脚印,就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至于张静沉所坐的地方,只剩下一层细细的灰烬,大约能看出桌案的轮廓,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剩下。

    其他人尽皆骇然,没有想到李玄都的境界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尤其是方才被李玄都扫了几眼之人更是暗自后怕,心想张静沉尚且如此狼狈,自己岂不是就是被看一眼就死了?

    兰玄霜在心底暗自感叹,那正一宗的大天师与她同样是天人造化境,还有正一宗的两大仙物,更占据了地利优势,如果是自己在此地对上了这位大天师,恐怕很快就要败下阵来,可张静沉还是被李玄都轻易所伤,这便是临近一劫地仙的境界修为?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正一宗众人纷纷上前,来到张静沉身旁,为首的张岳山正要开口,却被张静沉抬手制止。张静沉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李玄都,但已经不敢再与李玄都对视,因为刚才的较量让张静沉明白了一个事实,在他踏足长生境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是李玄都的对手,如果还要继续较量,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了。

    不过不是李玄都的对手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宋政都不是李玄都的对手,在老玄榜中,除了李道虚,恐怕也没人敢说自己能一定胜过李玄都。

    李玄都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意态从容,说道:“大天师,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你的人不经我的同意就带走了淑宁,并以此为要挟,邀请我来云锦山大真人府,我没有多说什么,如期赴约,这是我给你的尊重,也是看在老天师的面子上。可现在你却得寸进尺,将我视作堂下跪着的犯人,将你们正一宗视作是堂上断案的县官,这是你对我的不尊重,我希望你能赔情谢罪。”

    张静沉默然不语。

    张静沉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开口说话。

    李非烟起身道:“大天师,我们两人也算是镇魔台上多年的邻居,所以奉劝你一句,正一宗虽然在过去多年中一直都是正道魁首,但不是正道之主,大天师也不是道门大掌教。我以为紫府所言不错,是不是周淑宁打死了张世水,仅凭你们正一宗的一面之词说了不算,非要当面对质不可,可你们迟迟不肯交出周淑宁,到底是何居心?恐怕就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静沉也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冷声吩咐道:“派人去催一催,为什么还没将人请过来。”

    张琏山领命而去。

    张静沉目光低垂,开始以神念吩咐众正一宗弟子,严阵以待,若有不测,立时开启正一宗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

    启动护山大阵的枢机分别掌握在三位正一宗实权人物的手中,在以前的时候,分别由张静修、颜飞卿、张静沉掌管,在张静修飞升、颜飞卿离开正一宗之后,三大枢机悉数归于张静沉一人手中,张静沉又将其中的两块枢机秘钥交给了张岳山和东玄道人,此时东玄道人并未现身,就是在万法宗坛之中,随时准备开启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