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鸾山道:“第一件事,那些阴阳宗的弟子该如何处置?”

    李玄都问道:“以往遇到这种事情,正一宗都是如何处置的?”

    张鸾山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于这种情况,正一宗向来是只诛首恶,胁从之人只要肯幡然悔悟,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玄都道:“此事的首恶已经逃走,这些阴阳宗弟子也只是听令行事,如今道门一统,倒是不好妄造杀孽。”

    “紫府兄所言极是。”颜飞卿接口道,“所以贫道与师兄商议之后,决定将这些阴阳宗弟子交予紫府兄发落,不知紫府兄意下如何?”

    这便是李玄都与颜飞卿、张鸾山之间的默契了,李玄都继承了地师徐无鬼的衣钵,也算是继承了阴阳宗的部分道统,就算李玄都真要像重立皂阁宗那般另立阴阳宗也不是不可,此时他们将这些阴阳宗弟子移交给李玄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李玄都自然不会拒绝,点头认可了这个提议,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呢?”

    张鸾山道:“第二件事就是真言宗的法空应该如何处置?毕竟是一宗长老,要谨慎行事。”

    原来王天笑和上官莞趁乱逃走之后,法空却是走迟了一步。法空被李玄都重创之后伤势未愈,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萧神通身死之后,被兰玄霜、宁忆联手击败,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李玄都沉吟了片刻,说道:“此事到底是法空个人行事,还是真言宗与张静沉合谋,现在尚无定论。依我之见,法空死罪可没,活罪难逃,就将其镇压在镇魔井中,令其好好悔过。至于法空携带的仙物‘七宝菩提’,暂且留在正一宗中,待到真言宗登门赔情认错之后,再还给他们。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颜飞卿和张鸾山对视一眼,点头道:“如此甚好。”

    这两件事都涉及到了正一宗之外的宗门,所以颜飞卿和张鸾山要请李玄都来做决定,已经是做出了姿态,意味着日后正一宗的对外决策,都要以李玄都唯马首是瞻,就像当年正道六宗以大天师张静修为首,正道四宗以大剑仙李玄都为首,辽东各宗以秦清为首。

    便在此时,一名正一宗长老豁然出列,高声道:“阴阳宗做了交代,真言宗也做了交代,可还有一宗没有交代。”

    张鸾山望向这名长老,问道:“钱长老,还有哪一宗没有交代?”

    钱瑱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正!一!宗!”

    说罢,他也不等张鸾山回话,直视着李玄都,质问道:“清平先生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堪称独步天下,贫道佩服。可贫道也要问上清平先生一句,为何要打破我正一宗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让人有机可乘,打破镇魔井。清平先生总要给正一宗一个交代!”

    在钱瑱出声之后,许多本就对李玄都心怀怨气的正一宗弟子也纷纷望向李玄都。他们当然知道李玄都修为高绝,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是李玄都的对手,可他们仍旧想要向李玄都讨要一个公道,就像当初讨伐北邙山向地师徐无鬼讨要一个公道。归根究底,只因想法的转变要慢于事实的改变。

    当年金帐铁骑南下,踏破了中原人繁华盛世的美梦,原本的天朝上邦之人骤然成了下等人,这种落差造就了许多中原人畏惧金帐人如虎的心态,哪怕是大魏太祖皇帝北伐立国,驱逐了金帐铁骑,中原人仍旧畏惧金帐人,直到十年、二十年后,这种想法才会慢慢转变,重新构建起天朝上邦的心态。这便是想法的转变跟不上事实的转变。

    放在正一宗之中也是如此,正一宗经历了此番大变之后,已经在事实上失去了正道魁首的地位,可正一宗弟子们的想法还未发生转变,仍旧认为正一宗还是那个可以讨伐北邙山的正一宗,也许要到十年、二十年之后,一代人老去,正一宗上下才会渐渐接受现实。这也是想法的转变跟不上事实的变化。

    正因为如此,这些正一宗弟子哪怕明知不敌,也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兰玄霜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李玄都已经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多言。

    李玄都叹了口气,道:“张静沉将我困于阵中,又偷袭秦宗主,我若不出手破阵,秦宗主必死无疑,就这么简单。”

    钱瑱冷笑一声,“张静沉为何要偷袭秦宗主?”

    李玄都正要开口,张鸾山已经抢先说道:“韩邀月与阴阳宗勾结,意图谋害秦宗主,结果死于秦宗主之手,此事早有公论,何必再提?张静沉为了一己之私,动用公器,又勾结邪道中人,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张岱山也随之说道:“那宋政曾经用出‘五雷天心正法’,张静沉勾结宋政已经是确凿无疑,难道钱长老也是张静沉余党,想要为张静沉翻案吗?”

    张鸾山给张静沉定罪,众长老都不敢提出异议,生怕被打成张静沉一党,甚至张静沉已经成了正一宗的禁忌,此时张岱山提及张静沉余党,钱瑱脸色微变,退后一步,摇头道:“绝无此意。”

    颜飞卿叹了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非要紫府兄引颈受戮才算是无错?只怕也有人会说死有余辜吧。钱长老,你从今日起,负责镇守镇魔台一年。”

    钱瑱脸色变化,最终没有硬顶,低头领命。

    张鸾山环顾四周,沉声道:“今日幸赖清平先生出手,正一宗道统才能保全,此事无可置疑,日后再有人敢于质疑,以妖言惑众之罪论处。”

    无论甘心还是不甘,所有正一宗弟子都不得不齐声道:“谨遵大天师之令。”

    李玄都只是冷眼旁观,心中感慨,如果今日的正一宗还是当年的正一宗,有一位二劫地仙坐镇,或者是有数位长生地仙坐镇,他是否就要去镇魔井中走一趟了?

    李玄都心中叹息,“一切权力的基础都是武力,没有武力支撑的道理,就只是道理而已。”

    第八十九章 客栈

    帝京,李如是的宅子内,李如是正在自己的书房中看一封从隐秘渠道传来的密信。

    李如是来到帝京之后,化名为何云,他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一位从江南来的商人,交游广阔,与太平钱庄、钱家、苏家都有些关系。如果真有人来查,也绝不会发现半点端倪,因为无论是太平客栈那边,还是钱家、苏家那边,何云这个人都是的确存在的,这就要归功于李玄都这位大掌柜了。

    早在清微宗的时候,李如是就是天微堂的堂主,负责海贸一事,对于做生意并不陌生,他来到帝京之后,又通过以前的老关系,打通了清微宗那边的关节,进了好些如玻璃镜、自鸣钟一类的稀奇物事,开办了一家铺子,生意很是不错。李如是又向太平钱庄借贷开了一家胭脂铺子,专门做女子的生意,同样生意不错。

    借贷当然是真的借贷,有借有还的那种,真要有人查起来,那也是没有纰漏的。

    在众多客人中,就有来自梧桐楼的客人,有白绣裳给出的令牌,李如是很快就与梧桐楼的人取得了联系,然后通过梧桐楼,李如是这才算是联络上了慕容画。不过因为慕容画的身份特殊,两人只是有过传信交流,未能面谈。

    不过李如是现在的心思并不在慕容画和帝京局势上面,而是放在了吴州那边,无论是太平客栈,还是清平会,李玄都才是真正的核心关键,如果李玄都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他无论打探到什么情报都没什么用了。

    万幸,到了八月十八这一天,李非烟终于传信给李如是,将八月十五中秋节大真人府的结果告知了李如是,让李如是放松了紧绷的心弦。

    太平客栈向来是以李玄都为主,李玄都无法主事的时候,就由秦素暂代主事,因为秦素麾下的伙计最少,时间比较充裕。李玄都病情最重的时候,就是秦素主事。如果秦素也暂时无法主事,便由李非烟代替主事。

    如今太平客栈的主事人是李非烟,李非烟除了负责自己麾下的伙计之外,也要从大局上协调客栈的人手,制定相应的计划等等。

    不必李非烟特意告知,既然是李非烟给李如是回信,就已经表明了李非烟的主事人身份。李如是向李非烟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她派遣一名女子伙计前来,作为他的助手,毕竟想要见到慕容画,女子的身份更容易作为掩护。

    李非烟的回信说一天后给李如是答复。

    李如是明白李非烟的难处,太平客栈的高层总共六人,结果除了他这个远在帝京之人以外,其余人全部去了大真人府,虽说没有什么人手损失,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是除了宁忆之外,几乎人人带伤,只是伤势程度有所不同。其中伤势最重的是秦素,其次是李玄都,接着是石无月,然后是李非烟。

    因为秦素伤势严重,不好轻动,所以李玄都和秦素还留在大真人府中,颜飞卿和苏云媗也留了下来,不会再返回江州。宁忆将石无月、玉清宁、周淑宁送回玄女宗,兰玄霜带着归顺的阴阳宗弟子们去往北邙山翠云峰,李非烟带着李玄都的手令去往剑秀山。至于清微宗那边,陆雁冰已经返回清微宗。其实有李道虚坐镇,清微宗不会出什么乱子,一切按部就班就可,更何况还有司徒玄略这位大管家,甚至是李道师,别的宗门是可用之人太少,清微宗恰恰相反,是可用之人太多,这才内斗不止。

    现在客栈的所有事情都压在李非烟一个人身上,李非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熟悉接手,能在一天后给出答复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到了如今,太平客栈早已不是原先的太平客栈了,有钱有人,更有李玄都这个道门三足之一的暗中鼎力支持,又有明确的纲领,发展极为迅速,已经是一个组织严密的隐秘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