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昼猛地向后倒退几步,睁开双眼,不见红日,只有一双神光湛湛的重瞳眼眸。

    徐七在张白昼的肩膀上拍打了一下,“你师父就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以神魂念头去感受一位纯粹武夫?”

    张白昼摇了摇头。

    徐七无奈解释道:“人仙的血气最是克制鬼仙的念头,你用神念去感受人仙,就好似飞蛾扑火,瞬间就变成了瞎子,甚至要被血气重伤神魂。不过人仙并不会幻术,所以要用肉眼去看。”

    “多谢前辈指点。”张白昼谦虚受教。

    “我不是人仙,我距离人仙还有相当距离。”徐大开口道,“老七,这个孩子是谁?”

    徐七回答道:“是主人的故人之后。”

    徐大点了点头,没有深问下去。

    徐七望向徐大身后的上官莞,脸上露出询问之意。

    上官莞没有说话,徐大接口道:“我已经给主人传信,主人同意见她。主人回来了吗?”

    徐七点头道:“主人刚回来不久,就在水田那边。夫人正在和李夫人、苏姑娘叙话,不想被打扰。”

    “多谢老七提点。”徐大笑道,“我还要去见主人,等我回来咱们再慢慢叙旧。”

    徐七道:“这是自然,我准备了一壶好酒。”

    徐大领着上官莞继续前行。

    这剑秀山,徐大是来过的,自然熟悉,不必旁人带路。甚至就是上官莞,也来过几次。很快,两人便穿过了瀑布后的山洞,来到山谷之中,没有进村子,而是绕了一个圈,在一块水田旁边见到了李玄都。此时李玄都以两指捏着一粒种子,正在仔细端详,这是地师留给他的种子,号称能让一亩庄稼的收成翻上一番,李玄都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徐大距离李玄都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便止步不前,在水田间的小路上单膝跪地,沉声道:“徐大见过主人。”

    李玄都回过神来,轻轻一抬手,以一股柔和气机将徐大托起,“不必多礼。”又望向戴着帷帽的女子,“这就是要见我的人?”

    徐大恭敬道:“回主人,是她。”

    上官莞摘下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真容,行了个女子的万福,“上官莞见过清平先生。”

    李玄都收起手中的种子,微笑道:“原来是上官姑娘,都是老相识了,不必多礼。”

    不必李玄都开口吩咐,徐大已经主动退了下去,只剩下李玄都和上官莞两人。

    李玄都道:“上官姑娘,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你可以把你的来意说明白了。”

    上官莞稍稍斟酌了一下言辞,“清平先生,我此来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事关生死,只有先生能够救我。”

    李玄都直接问道:“什么麻烦?”

    上官莞轻声道:“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

    李玄都一怔,“如果你没说假话,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的上丹田之中有两个神魂?”

    上官莞点了点头。

    李玄都问道:“另外一个神魂是谁?是哪个老不死的?还是哪个倒霉鬼?亦或是心魔?”

    上官莞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是老不死,也不是倒霉鬼,更不是心魔,是宋政。”

    李玄都一惊,“你说宋政在你体内?”

    “是的。”上官莞的脸上满是黯然,“大真人府一战,宋政被毁去了体魄,他便想夺舍重生,最好是一个天人造化境的高手,如此可以很快恢复长生境修为。当时他的目标就是我或者王天笑,可王天笑早有预料准备,离开镇魔台后就直接遁走了,而且王天笑本人的境界修为更高,尤其擅长神魂一分为二,宋政很难得手。所以宋政就盯上了我,他先是假意骗我,让我帮他寻找合适的炉鼎,然后趁我不备,突然对我出手。”

    “宋政倒是什么也不在乎,变成女子也无所谓。”李玄都皱了下眉头,“不过我很好奇,宋政为什么没有得手?或者说,为什么此时与我交谈的是上官莞而不是宋政?”

    上官莞苦笑道:“是你的心魔救了我,宋政在夺舍我的时候,不知怎么触动了心魔,两者纠缠在一起,让宋政无暇顾及我,我这才能前来求救,不过我知道,心魔也支撑不了太久的。”

    第一百零五章 夺舍

    上官莞跻身天人造化境的契机在于李玄都的心魔,地师以大神通将李玄都因为修炼“太阴十三剑”得来的心魔强行拔除,然后将其“种植”在上官莞体内,由此使得上官莞不仅凭借着修成“太阴十三剑”跻身天人造化境,而且还得了李玄都的诸多所学。

    不过此举毕竟是取巧之举,隐患颇多,而且与李玄都不同,李玄都无论是跻身天人造化境,还是跻身长生境,其实都是破后而立,并非是凭空得来修为,所以上官莞的天人造化境根基不牢,在众多同境高手中,属于较弱之人。

    李玄都对于这些都是知情的,他所不知道的是,地师究竟用了怎样的手段,使得心魔不去反噬上官莞,要知道当初他本人可是饱受心魔反噬之苦。不过到了如今,李玄都多少能推能测出一二,大致应该是地师通过某种手段将心魔封印在上官莞的上丹田内,使得上官莞可以用心魔之力,而不受心魔困扰,可心魔是把双刃剑,伤人伤己,如果把长剑归于剑鞘之中,虽然不会伤己,但也无法伤人,这也是上官莞无法发挥出“太阴十三剑”全部威力的缘故。

    在这种情况下,宋政侵入上官莞的上丹田之后,在夺舍的过程中,触动了地师留下的禁制,将被封印的心魔释放出来,使得宋政没能在第一时间夺舍成功,反而让上官莞有了求救的机会。

    李玄都沉思了片刻,说道:“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述一遍,就从宋政开始夺舍说起。”

    上官莞点了点头,略微斟酌言辞后继续说道:“其实……我第一时间就昏过去了。”

    李玄都并不意外,“宋政是鬼仙,损失体魄在短时间内并不会让他折损太多修为,境界远高于你,再加上他以有心算无心,你没有反抗之力也在情理之中。”

    上官莞继续说道:“我昏过去之后,做了一个梦,也有可能是幻觉。周围全都是血,天是红的,残阳如血,地是黑的,就像无数鲜血凝固之后的样子,我站在天地之间,好像溺水之人,无法呼吸,不过不知为何,我并不害怕,也不绝望,反而感觉心里……心里很压抑,充满了不甘。”

    李玄都专注聆听,并没有多说什么。

    上官莞渐渐沉入自己的回忆之中,仿佛梦呓一般说道:“然后景象忽然一变,天变成了黑色的,漆黑如墨,大地血红一片,流血千里,我坐在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宝座上,膝上横着一把长刀。”

    李玄都说道:“这不像是记忆,更像是某些心境的具现化。有一句话叫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说的这些,就像是将不可言传的东西强行展现在你的面前。”

    上官莞闻听此言后,略微从恍惚失神中回过神来,“这是宋政的心境。”

    李玄都道:“不错,准确来说,这应该是当年‘魔刀’的心境,而不是今日宋政的心境。从这一点上来说,宋政现在对你的影响还不算太深。”

    上官莞刚刚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李玄都说道:“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正如你自己所言,心魔无法支持太长时间,大概就像当年金帐大军南下,半壁江山悬于一城,看似疆域广阔,如果一城被破,剩余的半壁江湖沦陷不过是转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