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没有长篇大论,从真言宗出手偷袭开始讲起,然后是岭南冯家、大雪山行宫,一直到八月十五的大真人府夜宴,最后是颜飞卿和张鸾山接掌正一宗,宋政身死。

    李玄都说的很简略,宋政之死更是一语带过,可是对于在场众人来说,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

    其实宋政逃离大真人府之后,许多人已经做好了宋政会卷土重来的准备,可谁也没想到宋政成名多年,没有死在李道虚的手上,没死在同辈人的手中,可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结果却死在了李玄都这个后辈的手中。当初宋政与司徒玄策并列齐名,号称双星并耀,司徒玄策早亡,时隔多年之后,宋政也终于随司徒玄策而去,当年江湖上的一正一邪两大年轻才俊,至此全部离世。

    难道这就是大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最终死在了沙滩上?

    石无月有了片刻的恍惚,然后便是彻底的释然,似乎终于与一个不堪的过去做了个了断。

    张海石、李非烟等老辈人则是有些心情复杂,毕竟他们经历了宋政崛起的时代,对于宋政的印象更为深刻,此时听到宋政的死讯,难免想起过去的往事,生出许多感慨。

    在李玄都留言离开剑秀山的时候,秦素就已经有所预料,此时无疑是肯定了她的猜测,谈不上太过惊讶。

    最波澜不惊的当然是上官莞,因为她是看着宋政死的,宋政留下的“阴阳法剑”和“天阳地阴烛龙印”还在她的手中。而且李玄都已经许诺,如果上官莞差事办的好,他会传授上官莞一门功法,从“长生素女经”、“漏尽通”、“逍遥六虚劫”中任选其一。

    最为震惊的是兰玄霜,她当然知道宋政,一位长生之人,在玉虚斗剑的时候曾经代表儒门第十个出场,最终在天下棋局中惜败于李玄都之手。她如何也没有想到,一位长生之人就这么死了,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不壮阔,也不惊天动地,更没有出现多少人联手围剿的大场面,若是李玄都不提,甚至没人知道,就像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

    这其中反差,让兰玄霜在震惊的同时,也对这位会主愈发敬畏。不愧是要执掌道门之人,长生鬼仙说杀便杀了,这才是一位道门大掌教该有的气魄。

    李玄都最后总结道:“八月十五大真人府一事之后,宋政、张静沉伏诛,以此二人为首的‘污泥浊水’被涤荡一空,道门重归一统的大势浩浩汤汤,不可阻挡。”

    张海石开口道:“可喜可贺。”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附和,“可喜可贺。”

    李玄都待到众人声音停歇,方才说道:“另外还有一事,请诸位密切注意儒门动向,必要时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会记下诸位的人情,日后定有报答。”

    虽然清平会中不乏客栈之人,但也有相当部分之人不是客栈之人,李玄都还是本着平等交换的想法来维持盟友关系。

    说完之后,李玄都也不等众人有所回应,将七宝宫的格局进行变化,变成一个个独立的房间。

    按照惯例,接下来就是成员们的互相交流。

    略微犹豫之后,各人纷纷起身。

    张海石和李非烟进了同一个房间,李非烟离开大真人府后,就没有返回清微宗,趁着这个机会,两人把宗内的一些事宜做个交接。

    宫官与张鸾山进了同一个房间,老天师张静修之所以能与圣君澹台云合作联手,就是因为宫官和张鸾山的牵线搭桥,两人是多年的老相识了。甚至宫官在去平安县城之前,还在龙门府专门与张鸾山见了一面。

    其余人等也各有交集,不过让李玄都感到意外的是,兰玄霜和上官莞竟然很有默契地进入了同一个房间,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地师仙去、藏老人身死之后,阴阳宗和皂阁宗的同盟就彻底不复存在,可如今看来,却没有这么简单,难道说两宗结盟是天数使然?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交流

    李玄都十分肯定上官莞和兰玄霜在此之前并不相识,但他也知道两人都是心思灵敏之人,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玄都在清微宗的多年经历让他立刻嗅到了结党的味道,不过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一则是因为此乃人之常情,很难杜绝,二则是清平会本身就是一种结党行为,他若阻止便是否定了清平会本身。

    李玄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双刃剑,有利就有弊,弊端无可避免,他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只能是尽力而为。

    李玄都看了周淑宁一眼,示意她跟随自己。两人来到一个独立的房间,其中十分简洁,只有两个蒲团而已。

    正如张鸾山所言,李玄都如今是个忙人,他暂时没有时间去玄女宗看望周淑宁,只能借着这个机会与周淑宁交流一下。

    两人分而落座,李玄都开口问道:“淑宁,最近过得如何?”

    周淑宁低声道:“师父和师姐都没有怪我,我还好。”

    李玄都轻声道:“我最近很忙,不能去看你,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周淑宁赶忙说道,“师姐说哥哥是为了天下苍生,爹爹也说过,身为臣子,总要对得起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

    李玄都笑了笑,知道小丫头还不太明白“天下苍生”的具体含义,否则便不会说出后半句话,周听潮说的是为臣子的道理,可他不是大魏的臣子,有些道理于他而言是不合时宜的。不过李玄都没有想要纠正的意思,转开了话题,“那么长生有没有去找你?”

    在独立房间之中,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撤去,周淑宁低下头,有些羞涩,轻轻“嗯”了一声。

    李玄都故意说道:“这小子还算是有心。”

    周淑宁不敢抬头直视李玄都的目光,低声说道:“那个、那个笨蛋,一个人瞒着陆夫人偷偷跑出来的,差点进不来山门,还是我把他领进来的,害得我被师姐们好一通嘲笑。”

    李玄都有些感慨道:“少年人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勇往直前,他们的感情最是纯粹热烈,好似一张白纸,心事都写在上面。不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要瞻前顾后,总是要小心算计,在交往相处之中,难免牵扯到‘利弊’二字。”

    周淑宁抬起头来,说道:“少年人不知道妥协,总是好心办坏事,哥哥和秦姐姐却懂得妥协、包容和互相体谅。”

    李玄都一怔,忍笑说道:“你的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周淑宁小声道:“近朱者赤。”

    李玄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近朱者赤,我看是近墨者黑吧,学了我讲大道理的本事,小心招人厌烦。”

    周淑宁轻哼道:“他才不敢呢。”

    李玄都摇了摇头,没有过多干涉两小的相处方式,转而说道:“以后你行走江湖,凡事要多想一想。不可否认,江湖上的确有快意恩仇、肝胆相照,也有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如故,但那些毕竟是少数。在我看来,江湖不是有轻云出月的清澈湖泊,倒像是个泥潭,为了争名夺利,无所不用其极。这就应了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树敌很多,他们奈何不得我,就会把主意打到我身边之人的身上,你我的关系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所以你要千万小心。”

    周淑宁郑重点头应下。

    李玄都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佛门有一句话,心中有佛,处处见佛。这些毕竟是我所见的江湖,尔虞我诈,争名夺利。也许你的江湖会与我有些不一样,而且你的路还很长,不必走我走过的老路,完全可以走另外的路,见识不同的风景。我知道长生对你有好感,我也很喜欢长生这个孩子,但我不会强求什么,你若喜欢他,就接受他,你若觉得不合适,便早早对他说明白。就算哪一天,你忽然喜欢上了一个立场截然不同之人,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要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承担相应的后果。”

    李玄都顿了一下,“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刚才学我说了一通道理,什么包容,什么体谅。听我一言,道理是因人而异的,那些是我的道理,你可以参考,不要过早地把自己拘束在一个框框里。所谓的道理就像伤疤,你吃亏了,知道疼了,留下的疤痕就是你体味的道理。别人说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去感受一下。其实我倒希望你能潇洒一些。我自倾杯,君且随意。”

    周淑宁怔怔无言,过了许久,她轻声问道:“如果我想要像哥哥一样呢?”

    李玄都反问道:“像我这样名动天下?”

    周淑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