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对症下药,换成是传统道门长生地仙,只怕已是大为心动。

    如果说真君称号只是个“表”,那么国师职位就是“里”了,“国师”一职始于金帐王庭,历数金帐的历代国师,无一不是当世高人,大部分出身萨满教,也有部分出身于真言宗,当年金帐入主中原,建立朝廷,大魏朝廷沿袭金帐部分旧制,朝廷中也有国师职位。执掌正一宗将近一甲子的大天师张清衍就曾被朝廷册封为国师,那也是正一宗实力最为鼎盛的时候。国师可以参与国事,皇帝向国师执弟子礼,地位十分尊崇。

    如此一来,便是表里都有。

    真人封号是“名”,国师是“权位”,那么最后就是实在的“利”了,也最是微不足道,算是个添头。不过以朝廷如今的财政状况,还能拨出钱款,也是很有诚意了。

    这便是楼心卿三人敢于登上终南山的底气所在。

    徐九见多识广,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敢妄言,转而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的脸上也显露出凝重神色。

    楼心卿见两人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说道:“除了承认清平先生是道门大掌教之外,太后娘娘也会下旨为张相爷等人平反,归还其家产,张氏子弟复官复荫,重新追封张相爷为上柱国、太师,赠忠正伯,谥文正。”

    李玄都沉默着。

    楼心卿也不敢催促,转头对徐载钧和欧阳文使了个眼色。

    徐载钧会意,起身说道:“清平先生,父王说了,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是清平先生平定了青阳教之乱,斩杀为首的唐周、唐秦、唐汉,又使金帐王庭陷于内乱之中,无力南下,实是有大功于社稷之人,千秋万世都当铭记清平先生的功劳,所以还望清平先生不要推辞。”

    欧彦文接着说道:“西北伪周,占据凉州、秦州、蜀州,想要收复三州之地,也少不得清平先生运筹帷幄。”

    李玄都笑了笑,“经你们这么一说,好似是这个天下没我便不成了,未免把我抬得太高了。”

    “清平先生过谦了。”楼心卿道,“就算清平先生不想理会这些俗事,我们也能理解。正所谓多少年江湖较短长,到头来为谁辛苦为谁忙?英雄豪杰识时务,何苦出生入死弄刀枪,倒不如抛开名利枷锁,逃出是非之乡,醉里乾坤大,笑中岁月长,不管成王败寇,休给他人做嫁裳。天下分合,我有何忧?如此方才是真逍遥。”

    李玄都轻声道:“好一个逍遥,好一个醉里乾坤大,好一个笑中岁月长,好一个天下分合我有何忧,世道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正是因为这样的逍遥之人太多了吗?”

    楼心卿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补救道:“清平先生志安社稷,救百姓于倒悬,自然要扶持明主,如此才能扫平天下,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李玄都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朝廷承认我是道门大掌教,大剑仙同意吗?”

    “自然是同意了。”楼心卿道,“清平先生是大剑仙的弟子,清平先生做大掌教,就等同是大剑仙做大掌教。”

    李玄都摇头道:“这可不一样。”

    楼心卿说道:“大剑仙有六位弟子,大先生已经身故多年,三先生、六先生如今的处境,清平先生也是知道的,至于二先生和五先生,向来是与清平先生亲厚,就算大剑仙做了大掌教之位,早晚还是要传给清平先生。更何况道门中还有‘天刀’,清平先生娶了秦大小姐,都说女婿等同半子,‘天刀’没有儿子,自然对清平先生视如己出,自然也是支持清平先生,亦或是‘天刀’做了大掌教,最后也要传给清平先生。如此一来,试问还有谁能与清平先生争夺大掌教之位?”

    李玄都无动于衷,问道:“儒门中人同意吗?”

    楼心卿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清平先生方才说,谁是道门大掌教与儒门无关。”

    “当然无关。”李玄都道,“我问的不是儒门中人是否同意我做道门大掌教,也不必他们同意,我问的是儒门中人是否同意朝廷提出的这些条件。”

    楼心卿没有开口,反而是徐载钧说道:“朝廷不是儒门的朝廷,朝廷做出的决定,不需要看儒门的脸色。”

    “当真如此?”李玄都显然不信。

    楼心卿道:“在这一点上,儒门与朝廷的态度是一致的。龙师傅说,早在天宝二年之前,儒门上下是将清平先生视作半个儒门弟子的,就算现在,清平先生行事也多有儒门之风。”

    这倒不是楼心卿随口胡诌,在李玄都整合道门之前,李玄都在儒门中的风评甚好,宁奇、司空道玄等大祭酒都主张拉拢李玄都,直到虎禅师身死之后,李玄都与儒门的关系才迅速恶化。

    “儒门之风,好一个儒门之风。”李玄都负账道,“儒门讲究天地君亲师,说到底还是要得君行道。”

    楼心卿和徐载钧面面相觑,有些不太明白李玄都话语中的意思。楼心卿是江湖人,徐载钧是宗室子弟,并非儒门中人。

    反而是欧阳文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不仅是驸马,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自然听懂了李玄都在说什么。

    李玄都道:“儒门所求是大同,也就是给这个人间订立规矩,用横渠先生的话来说,便是为万世开太平。所谓的修身养性,只是儒门之人自我修炼的手段,并非追求。《大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即是‘行道’。如何行道?得君行道。所谓‘得君’就是辅佐帝王,也就是你们方才说的辅佐明主。用自己的道理说服帝王,让帝王按照自己的道理来订立规矩,这便是得君行道。”

    欧阳文轻声道:“清平先生博学多才,在下佩服。”

    “不敢当。”李玄都道,“也请驸马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说完之后驸马还觉得我说的对,那么再称赞也不迟。”

    欧阳文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清平先生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李玄都道:“得君行道,自元圣而始,圣人发扬光大,亚圣、理学圣人继承之,可圣人失败了,亚圣失败了,直到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算初步成功,可实际上武帝也是阳用其言,而阴弃其人。还有儒门中人,得君却未能行道。以至于理学圣人有言:‘千五百年来,元圣、圣人之道,未尝一日行于天地之间。’”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是非

    欧阳文博览群书,满腹经纶,自然知道理学圣人的这句话,出自那场大名鼎鼎的“王霸之辩”。

    先前他对于楼心卿所言的“儒门上下也是将清平先生视作半个儒门弟子”,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却是要刮目相看了。不论这位清平先生行事如何,其人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可惜一身所学并非正统儒学,掺杂了太多法家、墨家乃至于佛道两家的东西,难免似是而非。

    不过欧阳文也不敢因此而小觑清平先生。

    李玄都继续说道:“理学圣人的老师更甚,曾言道:‘元圣死而道不行,亚圣死而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政;学不传,千载无真儒。’这两位大儒等同是将千百年来的儒门正统一笔抹杀,将万千儒生开革出儒门。以此为分水岭,儒门之中开始兴起理学,直到本朝心学圣人出世,才是心学与理学并存。”

    “心学圣人年轻的时候,其实也算是理学弟子,也怀有‘得君行道’之念,结果却因为上书弹劾当朝内相而险些身死。这才有了心学圣人后来的石棺悟道之举。亚圣有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心学圣人不能像佛道两家那般退让,可‘得君行道’又求之不得,于是心学圣人提出了‘觉民行道’。何谓‘觉民行道’?便是教化百姓,让百姓知礼,然后通过百姓来‘行道’,可以绕过帝王。”

    欧阳文脸色大变。

    然后就听李玄都说道:“我曾与齐王深谈,齐王也有过类似说法。齐王认为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想要让人知礼,想要‘觉民’,要先做到仓禀实和衣食足,要让百姓们吃得饱饭,不必整日辛劳都耗费在谋生一事上,然后才能读书识字,最终由下而上,改变世道人心。”

    李玄都继续说道:“这便又绕了回来,如何仓禀实和衣食无忧?还是要着落在朝廷上面,也就是‘得君’。‘觉民行道’也好,‘得君行道’也罢,都绕不开百姓安居乐业,要让百姓安居乐业,首先便要平定战乱,使天下太平。然后是不再使世道故步自封,如儒门这般,妄想订立一个规矩便能管得了后世千万年,那是痴人说梦了。”

    欧阳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李玄都,只能说道:“人人如龙,实乃大志向。”

    李玄都淡然道:“天下间有被饿死的‘龙’吗?在谈人人如龙之前,还是先解决饿殍遍野的问题更实际一些。”

    欧阳文点头道:“清平先生所言极是。”

    其实欧阳文听懂了,李玄都所说的不外乎就是一个意思,“得君行道”是自上而下,“觉民行道”却是自下而上。两者大不相同,而如今的儒门中人虽然多是心学之人,但骨子里还是“得君行道”的那一套。至于李玄都,他和地师一样,不完全认可“得君行道”,也不完全认可“觉民行道”,他们反而认为这个世道太过故步自封,需要打破一些规矩,不过这种变革并非“道”的变革,而是“术”的变革,这两人竟是希望以“术”来改变“道”,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若非此二人不是寻常之人,他都要出言讥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