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与中原相较,中原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而辽东则开发程度严重不足,越往北走越是如此。到了辽州境内,大片的深山老林几乎占据了半州之地,而在这茂密的森林之中,有各类野兽,也有众多药材,许多江湖散人进入其中,凭借一身本事捕猎采药,然后再将其带回关内贩卖。尤其是人参,关内富贵人家十分信奉人参的药用,无论大病小病,都要用人参,动辄便是一日两钱地长年累月服用,需求极大,一株上等人参能卖到七八百两银子,若是能挖到几株好参,便是上千两银子,以江湖人的大手大脚也足够几年的花销,当真是不虚此行。

    在辽东官府看来,此举无异于挖自家墙角,几番禁止。无奈辽东地广人稀,山高林密,这些江湖人又是身手敏捷,哪里抓得过来,故而屡禁不绝。再加上这些江湖散人也就是弄些皮毛、药材,数量不大,无法插足木材、金矿铜矿等生意,影响不到海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此一来,辽东的江湖倒是很有意思了,除了补天宗之外,都是些散人,要么是孤身一人,要么是三两结伴,不像中原的江湖,总要考虑背景来头,打了小的引来老的。

    大家都是各凭本事。白雪茫茫之中,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辽东素有白山黑水之称,白山就是太白山。

    太白山有广义和狭义之分。

    狭义上的太白山是太白山的主峰,多白色浮石与积雪而得名,素有“千年积雪万年松,直上人间第一峰”的美誉。此山本是一座火山,火山口积水成湖,也就是与大雪山瑶池并列齐名的太白山天池,北侧天文峰与龙门峰之间有一缺口,池水由此缺口溢出,上与天池相接,下通二道白河,是混同江的正源。

    广义上的太白山横跨三州之地,长约两千六百余里,一直延伸至辽东半岛,人烟罕至,山高林密,故而太白山的人参也是天下闻名。许多江湖散人都会前往太白山挖参,补天宗只负责拱卫主峰附近的百里方圆,不许等闲人靠近,其余两千余里,并不多做约束。

    前往太白山,要经过发源于太白山的混同江,时值深秋,江南那边只是寒意重了几分,辽东已经开始落雪,江水结冰。而此时不是寒冬腊月,江面冻得并不结实,冰层很薄,故而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走人,再加上风雪渐大,都说草原上有白灾,在这等没有道路的雪原之上,冒雪赶路也容易迷失方向,所以许多要渡江的客人都给阻在渡口,无法启程。

    万幸的是渡口有一家好大的旅店,虽然不像中原客栈的二层楼格局,都是平房,但这里的土地也不值钱,可以随意扩建,这家旅店几乎赶得上朝廷的驿站了,容纳个几十人不成问题。许多想要等雪停之后再赶路的旅客便都住了进来。

    不成想,这场雪竟是下了一天一夜,好些人耐不住寂寞,从自己的房间来到大堂上围坐,伙计在堂中生了一盆火。门外北风呼啸,寒风夹雪,门内众人围炉烤火,就着烈酒,谈天说地,倒也自在。

    天色渐暗,雪越下越大。这时又有客人来到客栈,却是个女子,身披雪白的大氅,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头上戴着皮帽,不仅盖住了耳朵,也遮挡了眉眼,让人只能看清一个下巴,再看女子的腰间,却是佩有一柄长刀。

    大堂众人之中见到这女子的装扮,心中一惊,因为这是补天宗弟子的标准打扮,所以女子虽然是孤身一人,但也没人敢去多看一眼,生怕惹祸上身,要知道此地距离太白山已经不远,时常有大批补天宗弟子巡视四周,招惹了他们,那可是自寻死路。

    伙计赶忙上前,道:“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女子径直走向一张无人的桌子,说道:“来壶酒吧,不必温了,冷酒就行。”

    嗓音沙哑,不似年轻女子。

    伙计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端来一只酒壶和一只酒杯,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女子面前。

    女子看了眼,问道:“多少钱?”

    伙计赶忙道:“小店有规矩,只要是太白山来的客人,分文不取。”

    女子笑了一声,“还有这样的规矩。”

    伙计赔笑着:“若是客官没有其他吩咐,那么小的就下去了。”

    女子摆了摆手,示意伙计可以走了。

    伙计退下之后,女子只是自斟自饮,并不理会旁人,稍稍冷场的客栈大堂又重新热闹起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风雪夜话

    一个带着明显江州口音的汉子说道:“这老天爷真是会折磨人,还没立冬,竟是下起雪来,哪有这样的道理嘛。”

    一个齐州口音的汉子说道:“辽东就是这样,没有秋天。夏天一过,没几天就要下雪了。我听说岭南没有冬天,几十年见不到一场雪。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金帐那边更吓人,初秋就下雪也是有的。”

    几个带着南方口音的江湖人来了兴致,问道:“金帐那边竟是这般苦寒?”

    齐州口音的汉子说道:“那是当然,要不金帐人怎么老往我们中原跑,他们都说中原是花花世界呢。”

    一个中州口音的汉子叹了口气,“什么花花世界,我这一路走来,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和逃难的人。咱们这些人还好,有一技之长,实在不行就舍了面皮不要给人家看家护院去,怎么也能混口饭吃。可那些百姓可就惨了,卖儿卖女,五升米就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是什么世道啊?”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叹息。

    一个辽东口音的本地人士说道:“还是我们辽东好,冷是冷了点,可最起码有地种,没那么多苛捐杂税,不像关内那些地方,天灾人祸,生生把人逼得家破人亡。”

    正在喝酒的女子听到这儿,神色微微一动。

    “天灾还在其次,关键是人祸。”有人一拍桌子,难掩怒意,“说到底还是朝廷中出了奸臣,当年先帝在世的时候,内有张相爷,外有秦大将军,虽然有灾民,但朝廷还知道赈灾,金帐人也打跑了,哪里像现在,不赈灾不说,反而加派这个饷那个饷的,非要搞成赤地千里才肯罢休!”

    那中州口音的汉子也是愤愤不平道:“这位兄台说的极是,这才十年不到的时间,天下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国家大事,便是坏在了这些奸臣的手中!我听说如今当政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太后宠信晋王、唐王,让这帮王爷顶替了张相爷他们,这些王爷除了往自家捞钱,还会什么?根本不会治理国家,也不管百姓死活,这就叫牝鸡司晨,国将不宁!”

    他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呜咽,继续说道:“当年秦大帅领军收复西北,我也从军了,着实杀了几个金帐蛮子,我的这道疤,便是一个金帐蛮子留下的。”

    众人一齐望他脸上,见他摘下皮帽,从眼角到耳根位置,果然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不由得都肃然起敬。

    齐州口音的汉子道:“天宝二年的时候,张相爷四位大臣全部下狱,也不问罪,也不过堂,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说是什么畏罪自杀。还有秦大帅,刚刚收复了凉州,这等大功臣也被青鸾卫这些鹰犬抓回帝京下狱,差点也要死在狱中,这样的朝廷,对待忠臣都是如此,哪里还会把百姓放在心上。”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江州口音的客人问道:“我听说秦大帅如今就在辽东领军?”

    “正是。”辽东的汉子说道,“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一段故事呢。”

    “什么故事?”众人齐问。

    辽东本地的汉子说道:“秦大帅出狱之后,被罢免了所有的官职,返回老家居住。天宝六年的时候,正值金帐大军攻打辽东,我们赵部堂就派人邀请秦大帅北上主持军务,秦大帅决定从江州走海路北上辽东,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在江州金陵府被江州总督用奸计给擒住。那江州总督生怕夜长梦多,也不把人押送京城,要就地处决。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劫了法场,把秦大帅给救了出来。”

    江州口音的汉子笑道:“这事我也知道,只要去金陵府,一问便知。救人之人有两位,一位是补天宗的景堂主,另一位就更厉害,乃是清平先生。”

    “清平先生?”也有人没听说过金陵救人的事情,不由大感好奇,“清平先生我是知道的,那是太平宗的宗主,还是‘天刀’的女婿,都说他将来要执掌道门,却是不知道他与秦大帅还有这样的渊源。”

    喝酒的女子又是神色一动。

    江州口音的汉子道:“这话说来也长,当时老天师还未飞升成仙,想要整合道门上下,可当时的南道门和北道门正谁也不服谁,需要一个中人,出面倡议南北讲和。这个人选就是清平先生了,他受此重任,正往齐州赶,路过金陵府的时候,听说了此事,当即决定救人。而且不仅救人,后来还联络金陵府的几大家族,联手将那个什么总督给赶了出去。”

    “我也听说了。”一个女子开口道,“这清平先生在和秦大小姐定亲之前,与张相爷的千金有过一段缘分,更将张相爷视作老师,张相爷死后,清平先生便发誓复仇,如今清平先生名震江湖,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帝京城中人可是有好些人都被吓得睡不着觉,生怕清平先生杀了他们。”

    她语音清脆,一入耳中,人人都觉说不出的舒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