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心卿道:“麻烦事。”

    谢雉看了脸色凝重的谷玉笙一眼,问道:“二妹,你怎么看?”

    谷玉笙摇头道:“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楼心卿道:“攻守之势异也。”

    谢雉嗔道:“三妹,议事呢,不要嬉皮笑脸。”

    楼心卿吐了下舌头,眼观鼻鼻观心。

    谢雉又望向谷玉笙,说道:“二妹,你继续说。”

    谷玉笙长叹一声,“前些日子我还跟明心谈起过此事,明心也是一直摇头,地师能对付李玄都,可地师飞升了,还把衣钵传给了李玄都。宋政和张静沉也能对付李玄都,可两人棋差一招,然后便死在了李玄都的手中,现在连正一宗也倒向了李玄都。如今李玄都大势已成,想要对付他,难。”

    楼心卿插话道:“大姐,二姐,不是还有大剑仙吗?”

    谷玉笙苦笑道:“大剑仙……谁知道大剑仙到底是怎么想的?李玄都能有今日,老宗主的放任不管占了很大原因。”

    谢雉道:“没什么想不明白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当年大剑仙就是两头下注,他本人支持我们,又让李玄都支持张肃卿,不论谁赢了,清微宗都是赢家。”

    楼心卿道:“这倒是了,天下三分的时候,武侯和他的族兄、族弟分别出仕三国,各为其主。不过武侯兄弟三人都是忠心不二。”

    谢雉叹道:“也许大剑仙同样没想到李玄都竟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说大剑仙,就是你我三人,当日听说张海石将李玄都救走的时候,也只是一笑了之,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一心求死的愣头青竟然能卷土重来,还能将你我逼到如此地步?”

    谷玉笙默然。

    楼心卿道:“那我们干脆就真议和。”

    谢雉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谷玉笙道:“这里有一个难题,张肃卿、张白圭、张白月之死,总要给李玄都一个交代。这不是李玄都愿不愿意的事情,就算李玄都已经不想报仇,他也要为张家报仇,因为这是他给世人的一个交代,维护他公义之人的名声。所以谁来担当这个罪责?是你?是我?还是大姐?”

    楼心卿张嘴无声,看嘴型分明是“晋王”二字。

    谷玉笙望向谢雉。

    谢雉坐正身子,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楼心卿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着大姐做出决定。这是她们姐妹三人之间的惯例了,大姐才是三人的主心骨,就像龙老人是七隐士的主心骨那般。

    过了许久,谢雉缓缓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楼心卿虽然不反对大姐的决定,但还是问道:“大姐,为什么不行?”

    谢雉叹息一声:“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谷玉笙点头道:“还是大姐看得长远,就算我们今日给了李玄都一个交代,也不过是得一夕安寝。待到明日,李玄都又要交代,我们该怎么应对?反而平白少了一条臂膀。这可就真是抱薪救火了。”

    楼心卿道:“议和不是,不议和也不是,难道我们只能去求儒门之人了吗?可儒门之人又打定主意趁火打劫,非要大姐交权不可。这大权交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可就是难比登天了。”

    谢雉看了谷玉笙一眼,说道:“还是请明心以问安的名义给大剑仙写一封信,探一探大剑仙的口风。”

    谷玉笙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旧地重游

    兰玄霜、上官莞、玉盈三位女子,相见甚欢,似乎也是相谈甚欢,张白昼甚感无趣,便离开玄真大长公主的别院,独自往帝京城去了。

    虽然张白昼还是个少年人,但修为不俗,甚至能在徐七手下走上两招,再加上他也曾独自行走江湖,并非是那种没有独自出门在外经验的娇贵公子哥,所以兰玄霜也不拘着他,只是略微交代了几句,让他不要招惹青鸾卫的人,便由着他去了。

    张白昼离开别院,下山,回到官路,往那座匍匐在江北平原上的雄城走去。

    当张白昼来到帝京城下的时候,还是被这座雄城震撼到了。眺望帝京城和站在帝京城的城墙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前者更能凸显帝京城的雄伟,而后者却能让人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此时张白昼就是如此心情。

    抬头望去,巍巍城墙遮住了半边天慕,可供六马并行而不显拥挤的城头将蓝蓝的天幕挤压成窄窄的一线。然后左右望去,长长的城墙竟是看不到边际,根本望不到拐角处在哪。

    这样一座城,巍巍然,煌煌然,代替了曾经的西京、龙门府、朝阳府、金陵府,成为天下第一大城,人间最为繁华所在,沉默无言地立于天地之间。

    这便是帝京城。

    虽然张白昼生在帝京城,长在帝京城,但他很少离开帝京城,身在山中,不知此山真面目。待到他离开帝京的时候,只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目光望向前方,而忽略了身后的帝京。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得以好好看一看这座雄城。

    这是过去六年时间中,让李玄都为之心心念念的地方,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张白昼有一种冲动,大喊一声:“帝京,我回来了!”

    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他不是李玄都,暂时还没有资格向帝京以及帝京城中的人宣告什么,所以他低下了眉眼,混在人流中,默默地向城门走去。

    作为天下第一雄城,帝京有九座城门,每座城门都有专门的守城甲士,负责查验进城之人的随身物品和路引。

    大魏实行里保甲制,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大魏律法规定,农业者不出一里之间,朝出暮入,作息之道相互知。凡人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衙门颁发路引,若无路引或与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路引实际上就是离乡的证明。

    其实路引和各地钞关是一体的制度,不过都对士绅例外。何谓士绅?就是有功名在身之人,秀才、举人、进士、官员。张白昼早有准备,他的身份是个秀才,不仅不需要路引,过钞关不必交钱,而且还能负剑游学,这都是朝廷许可的,所以当他来到守门甲士面前出示了身份证明之后,甲士们并没有为难他,很痛快地放行。

    毕竟是帝京,权贵满地走,一个小小的秀才算不得什么,没必要过多关注。而且朝廷也不管制刀剑,只是管制弓弩和甲胄,私藏弓弩和甲胄者,等同谋反。

    这些年来,张白昼习惯了山上的清净生活,当他穿过长长的城门洞进到城中的时候,竟是有些不大适应。

    帝京城中,无一处不热闹,哪怕外面的世界饿殍遍野,可帝京城中还不至于如此,如果仅看帝京城,大约是看不出亡国之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