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裴娘子只觉得身下穿了一股巨力,直接将她掀翻在地,然后就见秦素已经坐了起来,双眼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裴娘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素坐在床上,整理了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说道:“闻香堂的‘失魂散’还是差了些火候,也就是对付中三境之人,想要对付上三境,不能用药,要用迷香,首选自然是‘返魂香’,其次就是牝女宗的‘女儿香’。”

    裴娘子怔住了,伸手指着秦素,嘴唇发抖:“你……你、你、你……”

    她一连说了四个“你”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显然是被秦素惊到了。

    秦素站起身来,说道:“我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之人,难得行侠仗义一次,却还被人算计,实在糟心。”

    过了一会儿,裴娘子终于是把话说全了:“你怎么没事?”

    秦素淡笑道:“我说了,你的药只能对付中三境,对付不了上三境,我身怀上三境的修为,自然无事。”

    裴娘子又问道:“你早就看破了我的身份?”

    “说起来我也是个老江湖了,看破谈不上,只是有些起疑。”秦素笑了一声,“如此娇滴滴的美人,一丝不挂,我看了都要脸红,更不用说那些强盗。可那些强盗只吃了酒菜,却没有动你,你说是他们没来得及糟蹋你,不合情理。再有就是,你刚刚死了丈夫,可一路上却总想勾引我,这也让人生疑。于是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裴娘子脸上露出绝望神色。

    其实怪不得裴娘子,秦素江湖经验丰富不假,可这不是关键。如果换成一个男子,同样是老江湖,被这么个俏寡妇一勾搭,不说五迷三道,也难免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寡妇的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看到了也会被忽略过去。可秦素是个女人,不会起什么其他心思,自然看得清楚明白。也是秦素有些不知该怎么去见李道虚,下意识地拖延行程,这才有了如此“闲情逸致”。

    秦素脸色一冷,沉声道:“说说吧,你要心肝做什么?难道是修炼什么魔道功法?”

    裴娘子低头道:“我说借心肝之事,只是吓唬人的,我其实是修炼采阳补阴之法,要与男子欢好。我看公子能在酒肆中解决我的手下,修为不弱,若能汲取公子的元气,定然能让我修为大进,这才、这才……”

    “原来如此。”秦素倒是态度平淡,谈不上不屑,也说不上尊重。

    裴娘子一咬牙,猛地撞破窗户,向外逃去。

    秦素没有急着追击,只是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果不其然,裴娘子没能逃远,她刚刚破窗而出,跃上屋顶,就被一名持剑女子拦下。这裴娘子修为不弱,乃是先天境的修为,放在一府之地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那名持剑女子同样修为不俗,反而是把裴娘子压制在下风。

    从招式上来看,这后来出现的持剑女子是清微宗的弟子,而且裴娘子显然认得此人,有些畏惧,就像盗贼遇到了捕快。

    再看这名持剑女子的年纪,要比秦素小上许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女。如秦素这般,应该算是青年女子了。至于裴娘子,已经一脚埋入中年妇人的范畴。

    这少女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境界修为,很是了不得,必然不是寻常的清微宗的弟子。

    若是平时,裴娘子毕竟老练,未必不是少女的对手,可此时深不可测的秦素在旁,她胆气已丧,难免心慌意乱,激斗的时候还要分出心神去防备秦素,终于是一个不慎,伤在了少女的剑下,从屋顶上跌落下来。

    此时打斗声已经惊动了客栈中人,不过人人都是关门熄灯,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生怕引火上身。

    少女从屋顶上纵身跃下,用剑指着委顿在地的裴娘子,娇喝道:“裴月仙,你这次还往哪里逃?随我回天罡堂受刑罢。”

    清微宗上三堂分别是天魁堂、天罡堂、天机堂,其中天罡堂掌管刑罚,堂主是陆雁冰,副堂主是李如剑。两人分工职责不同,堂主陆雁冰主要掌管对内刑罚,也就是针对清微宗弟子,而副堂主李如剑则掌管对外刑罚,如果有人在清微宗的势力范围作奸犯科,清微宗便会派人捉拿,然后押回天罡堂按照规矩受刑,这便是对外。所以裴月仙不是清微宗弟子,也要去天罡堂走上一遭。

    少女又望向秦素,将长剑的剑尖朝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双手握住剑柄抱拳道:“清微宗司徒秋水有礼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司徒家

    复姓司徒,又是清微宗的弟子,那么少女的出身已经没什么疑问。

    李家是清微宗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家族,就算说一句李家的清微宗也不为过。在李家之下,则还有几大家族,分别是司徒家和陆家。

    陆家不必多说,与太平宗陆夫人的娘家本是一家,随着太平道一分为二同样分成两家,所以太平宗和清微宗中都有一个陆家。

    陆雁冰、陆时贞都是清微宗陆家之人,张海石虽然不姓陆,但与陆家关系密切,差一点就娶了一位陆家小姐,多年来一直庇护陆家,算是半个陆家话事人,如果他当年果真迎娶了那位陆家女子,成为陆家的女婿,也许就是以外姓身份成为今日的陆家当家人了。这也是张海石对待陆雁冰格外宽容的缘故之一。

    再有就是司徒家族了,世代居于齐州琅琊府,上上代家主司徒文台是李道虚的师兄,容貌不俗,性情阔达,与李道虚交情深厚。在李道虚掌权之后,司徒文台成为李道虚的左膀右臂,协助他整改积弊深重的清微宗,将原本在正道十二宗中排名并不靠前的清微宗发扬光大,并亲自主持东海的海贸事宜。在东海之上设立“厘关”的想法便是由司徒文台提出并执行,也因此爆发了清微宗立威的三场海战,对手分别是天乐宗、牝女宗、无道宗,最终以清微宗完全掌控东海并树立权威而告终。

    三次海战中以第三次海战最为惨烈,双方精锐尽出,虽然无道宗因为距离东海遥远的缘故,无法倾力而战,最终败给了正在起势的清微宗,可无道宗毕竟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大宗,仍旧给清微宗造成了不小的死伤,许多谨字辈和道字辈的老人都死于此战之中,司徒文台身先士卒,也在此战中身受重伤,被送回蓬莱岛后不久便重伤不治。

    司徒文台临死前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李道虚,这便是后来鼎鼎有名的司徒玄策和司徒玄略兄弟二人。

    司徒玄策是司徒文台的长子,天生聪慧,资质绝佳,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清微宗中小有名气。他与张海石同岁,后来两人都被李道虚收为弟子,一见如故,推诚相待。司徒玄策母亲尚在,张海石还特意前往司徒玄策家中拜见,互通有无。当时清微宗中将司徒玄策和张海石比作李道虚和司徒文台,认为过去的清微宗是以李道虚为主,以司徒文台为辅,那么日后的清微宗则必定是以司徒玄策为主,以张海石为辅。

    司徒文台战死之后,司徒玄策成为司徒家的家主,很快便将家族内部整合完毕。随着清微宗的势力不断壮大,李道虚决定更进一步,真正谋求更高的江湖地位,使清微宗成为与正一宗、无道宗相提并论的当世大宗,于是派遣司徒玄策代表自己前往各宗,试探各宗对于清微宗不断扩张的态度和看法。

    司徒玄策由此以首徒身份与张海石出使各宗。与性情古怪的张海石不同,司徒玄策容貌俊美,性格开朗直率,为人谦和大度,不仅在清微宗中很得人心,许多江湖中人也折服于他,认为他与清微宗的东海怪人们截然不同,尊称其为“少宗主”、“司徒先生”。

    当时秦清与司徒玄策年岁相差无几,听闻司徒玄策的大名,待到司徒玄策北上辽东的时候,主动相迎,两人亦是一见如故。秦清请司徒玄策前往家中做客,并让出主院给司徒玄策居住,司徒玄策登堂拜见秦清母亲,也就是秦素的祖母。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年轻人也开始崭露头角,那便是在清微宗和无道宗海战中立下大功的无道宗宋政,只是与赞誉满天下的司徒玄策不同,宋政却是一身恶名,便是无道宗内部对他也评价不高,认为其薄情寡义,狠辣无情,可宋政又的确能力不俗,许多无道宗老人忌惮宋政,言道:“猘儿难与争锋也。”

    司徒玄策威望日高,逐渐成为清微宗中仅次于李道虚之人,甚至在李道虚的默许下,与李道虚并驾齐驱,掌握大权,并协助李道虚促成了正道四宗联盟,隐隐与以正一宗为首的正道六宗分庭抗礼。当时清微宗有大小李夫人,也有大小两位先生,司徒玄策是为“大先生”,张海石是为“小先生”,改称“二先生”则是后来之事了。

    然后便是司徒玄策撮合秦清和白绣裳的联姻,做主让张海石准备迎娶陆家的同门师妹,而他本人则是应老天师张静修之邀请,前往上清府云锦山大真人府,与大天师面谈和谈之事。

    哪怕是眼高于顶的正一宗,也对司徒玄策赞不绝口。司徒玄策与大天师张静修面谈数日,并在此期间与张鸾山一见如故,两人常常秉烛夜谈,后来张鸾山的种种行为也深受司徒玄策的影响。在司徒玄策离开云锦山时,张静修亲自相送至上清镇,张静沉率领张岳山、张鸾山、张岱山等人再送三十里才折返而回。

    这种待遇,是后来者李玄都无法比拟的,哪怕李玄都以强硬手段压服了正一宗,可因为他杀了张静沉的缘故,他与张氏之仇也是结下了,只能做到口服,不能做到心服。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正一宗之行竟是成了司徒玄策的末路。可以说清微宗今日的局势皆是起因于司徒玄策之死。

    司徒玄策之死造成了极为深远的影响,李道虚与李卿云夫妻不和,张海石最终没有迎娶陆家小姐,秦清和白绣裳也未能如愿,甚至间接导致了李玄都的上位。而最直接的影响是一直被兄长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司徒玄略开始崭露头角。

    司徒玄策与自己的父亲司徒文台一样,没有死在外面,而是勉力支撑着回到了清微宗。当时清微宗上下震动,司徒玄策自知命不久矣,如今局势微妙,清微宗根基薄弱,要师父支撑大局,于是规劝师父不必相救自己,并交代遗言,安排后事。他最后所见之人便是自己的兄弟司徒玄略,见过司徒玄略之后,司徒玄策因为伤重而身亡。

    司徒玄略没有兄长的才能,所以无法接替兄长的位置,不过李道虚还是让他做了天机堂的堂主,地位尊崇。这些年来,司徒玄略一直兢兢业业,不显山不露水,与天下无人不识君的兄长司徒玄策相比,司徒玄略很容易被人忽略,直到玉虚斗剑才一鸣惊人,让世人知晓司徒玄略亦非庸人。

    因为秦清与司徒玄策交好的缘故,秦素对于司徒家还是颇为了解,司徒玄策虽然对于旁人的婚事极为上心,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反而不怎么上心,终生未娶,自然也没有子女。再看司徒秋水的一身修为,必然有名师指点,那么司徒秋水多半是司徒玄略的女儿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