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雁冰溜须拍马道:“师兄看得透彻。”

    李玄都一笑置之。他不是看得透彻,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老了,身未衰心已老,李玄都不由自嘲想道:“难道是把心换成了‘长生石’的缘故?”

    陆雁冰不知李玄都心中所想,见得李玄都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胸口,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嘴问什么。

    两人出来小巷,走在街道上,陆雁冰似乎是因为有些日子没穿女装的缘故,行走之间总是有些不大自在,因为没带折扇,双手更是无处安放,总想做一个开合折扇的动作,只是一个女子手摇折扇实在太过奇怪,最后陆雁冰干脆把双手负在身后,让李玄都看得好笑,想起她平日的模样,不知日后哪位英雄好汉能收了这位师妹,还是说她就打算孤独终老。

    陆雁冰察觉到了李玄都的目光,问道:“师兄在瞧什么?”

    李玄都如实回答道:“我在想你的终身大事。”

    “难怪都说师兄有大师兄的风范。”陆雁冰倒是没有什么小女子的娇羞作态,撇了撇嘴,“大师兄当年就喜欢撮合旁人。”

    李玄都笑道:“我可没想撮合谁,只是有些好奇我那未来的妹夫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雁冰想了想,说道:“老实说,我希望我的夫君能有师兄的功业,不过脾性上不要像师兄,也不要像师父,最好是万事依着我,听我的话。”

    李玄都不以为忤,只是打趣道:“总结来说,要比你厉害,还要听你的话,一个弱者如何驾驭强者?我只能送你四个字,想得很美。”

    陆雁冰玩笑道:“说不定就有人想不开呢?哭着喊着非我不娶,我就一步登天了,到时候我便去素素面前好生炫耀一番,气死她。素素就回家埋怨你不争气、没出息,然后对你说冰雁的男人如何如何,你就只能生闷气。”

    李玄都假想着陆雁冰描绘的情景,不由摇头一笑。

    如果他还是清微宗的废人李玄都,就算娶妻生子,只怕也难逃这个窠臼,被妻子埋怨,被孩子瞧不起,没什么作为,还要辛苦劳碌,胸有块垒难消,郁郁半生。

    陆雁冰也知道自己这完全是异想天开,随之一笑。

    在江州会馆附近有一条长巷,名为“燕子巷”,取自一句古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条长巷曾经是许多国公勋贵的府邸所在,后来一场大案,许多勋贵人家被连根拔起,这儿便空闲出来,成为官民混居的所在。不过仍旧是寸土寸金,如今能居住在这条长巷之中的人家,大多都有些背景。

    师横波的私宅也位于此地,外表看起来寻常,实则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洞天景致。

    因为今天要招待两位身份极为特殊的客人,师横波早早就让家中仆役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比过年时候还要认真仔细,一派忙碌景象。

    此时师横波正坐在自己的闺房中,对着妆台上的玻璃镜子,有些心不在焉。

    镜子是当下时兴的玻璃镜,价格不菲,将师横波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丫鬟站在身后,轻声道:“小姐,你都坐半天了。”

    师横波轻轻“嗯”了一声,仍旧继续出神。

    丫鬟不再多嘴。

    过了片刻,师横波忽然问道:“我在想,那位清平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与贵人的见面,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也许是这些大人物太过遥远,就好似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皇帝老爷还没有县令可怕,所以丫鬟有些不以为然:“那些穿儒衫的书生们,说他狼子野心,所图甚大,那些江湖豪客,则说他……说他……”

    “说他什么?”师横波来了兴趣,能见她之人都不是寻常人物,自然会有随从,这些随从们就与丫鬟们打交道,所以她倒是有些好奇丫鬟们听到的说法是什么样子的。

    丫鬟犹豫了一下,说道:“说他面上看着像个书生,待人和气,谦逊有礼,实则心狠手辣,若是犯了他的忌讳,或是与他作对,便凶多吉少。据说他已经灭去好几个宗门,杀得鸡犬不留,就是上清府的大真人府,也没能幸免,有好些张家人都人头落地呢!和他的丈人是一般做派,所以大家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还说他这次来帝京是肯定要杀人的,就看是什么时候动手了。”

    师横波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又问道:“那么什么是他的忌讳?”

    丫鬟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

    师横波轻声道:“这些话,什么鸡犬不留,什么张家,还有辽东的秦家,都不要在外面乱说,免得招惹是非,若是传到清平先生的耳朵里……”

    丫鬟低声道:“若不是小姐问起,我哪敢乱嚼舌头。”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除了师横波的贴身丫鬟以外,其他下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师横波的闺房,来人不经通报便来到此地,其身份已经不问可知。

    很快,一身贵公子打扮的天宝帝走进了师横波的闺房,师横波已经从妆台前起身,而丫鬟则是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闺房外是个小院,搭着葡萄架,下面是石桌石凳,此时有两名老者对坐,丫鬟认得其中一人,是经常跟随在贵人身旁的“白老”。还有一位老人,却是瞎了一只眼,正捧着一个鼻烟壶,有些古怪。

    这两人正是白鹿先生和金蟾叟,虽说儒门中人料定李玄都不会把天宝帝如何,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出了两位儒门隐士亲自护卫天宝帝,这却是天宝帝的父祖们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闺房内,师横波帮天宝帝除去大氅,柔声问道:“公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天宝帝曾经下令,只要他不曾表露身份,一律称他为“公子”,而不是“陛下”。

    天宝帝今天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回答道:“龙师傅说这位清平先生是齐王的传人,齐王将所有的基业都交给了他。朕……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他一面了。”

    师横波一怔。

    齐王之位空悬多年,等同被废,天宝帝口中的齐王便是最后一位齐王,那位曾经招揽三千门客的叔祖。齐王与世宗、穆宗两代帝王相争并非什么隐秘之事,天宝帝对于这位自家人还是颇为佩服的,想来正是因为齐王的缘故,天宝帝对李玄都的印象有所改变,这才决定要见李玄都一面。

    对此,已经决定接触李玄都的儒门并不反对,让已经做好以皇帝权威与儒门“抗衡”准备的天宝帝大感意外,也因此心情极佳。

    第二百五十四章 象棋

    儒门与道门相比,最大的劣势便是青黄不接。心学圣人的出现让儒门再次压住了道门,直接挫败了宁王之乱,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道门再也不敢与儒门争锋。不过心学圣人给儒门带来的百年兴盛却像是一次回光返照,直到现在,儒门还在吃当年的老本,老人们居于高位,年轻人无以为继,整个儒门就像行将朽木的老人。

    反观道门,虽然道门内斗不止,但也恰恰是这种争斗,使得道门内部人才辈出,远胜过一潭死水而故步自封的儒门。老辈人有李道虚、徐无鬼、张静修,下一辈中有澹台云、秦清、宋政,甚至还可以加上一个司徒玄策,而年轻一辈中则出了一个李玄都,可谓是传承有序。自然是道门的后劲更足。

    这些儒门老人们大半辈子都沐浴在心学圣人的荣光之中,说一句“眼高于顶”毫不为过,到了如今,他们已经垂垂老矣,再难有所改变,也是人生中最为固执的时候,虽然被道门步步紧逼,不得不有所退让,但骨子里还是当年的高人一等,在他们眼中,皇帝只是个孩子罢了。就是李玄都,固然势大难制,也不能让他们心服,不过是个难与争锋的“猘儿”。

    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只是表面上对皇帝恭敬,心底里不以为然,天宝帝这次临时起意只是刚好歪打正着,合乎了他们的心意,他们这才不做阻拦,如果天宝帝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便会让这位少年天子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年轻帝王误以为自己得到了权力,拥有了自由。其实他的权力是假的,不过是从皇宫这个小笼子中来到了帝京这个大笼子中。他从出生到成人,不曾离开过帝京城,便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阔,他只是坐在一口名为“帝京”的井里,看到的只有头顶的窄窄天幕。

    李玄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于这次“觐见”帝王并没有什么期待,他主动去见秦清,因为自家老丈人可以决定辽东的走向和未来,他请秦素去见李道虚,因为自家老爷子也可以掌控江北的局势。可他不觉得天宝帝能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真正的决定权还是在儒门手中。不过李玄都还是来了,正如他自己所说,毕竟是九五之尊,虽然未必能成事,但一定能坏事,还是要给面子的,于是他便抱着和儒门老人们差不多的心态前来赴约。

    这一路上,李玄都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让陆雁冰产生了一种李玄都在看街景的错觉,只是她不好催促李玄都,也是习惯了,只能陪着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