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澹台云伸出双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作合拢之势。

    澹台云左手猛然下压,幽冥谷上方的整个天幕苍穹随之下垂。

    世人常以“天塌了”来形容某种不得了的大事情,此时此景当真是天塌一般。

    澹台云在下的右手随之向上一托。

    幽冥谷如遭地动,轰然震颤。

    这一刻,整个天地仿佛开始合拢,缓缓挤压两者之间的“一线”空间。

    若是两掌上下彻底相合,便要碾碎天地之间的一切。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仿佛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在澹台云双掌的上下夹击之下,这道巨大黑影开始剧烈扭曲,似乎随时都会崩溃消散。

    就在此时,这道巨大黑影再次探出一条手臂,一圈黑色的涟漪从手臂上扩散开来,然后澹台云施加在黑影上的两道巨力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天地不再“合拢”,巨大黑影得以重新恢复顶天立地的模样,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目睹此等情景,澹台云的脸色更加凝重,她已经发现了这道黑影蹊跷之处,每一条手臂都象征着一种神通。第一条手臂涉及神魂,而第二条手臂则是涉及到了时间。草原萨满教与上古巫教一脉相承,当初金帐国师便精通此类神通,巫阳也有“宙之术”的神通,作为十巫之首的巫咸能用出这两种神通并不奇怪,关键是另外两条手臂又象征着什么神通?

    澹台云刚刚想到此处,就见巨大黑影探出了第三条手臂,手掌不断变大,转眼间已经是遮天蔽日一般,使得澹台云视线所及再无他物,好似一叶障目,强行吸引了她的心神,使她避无可避。

    然后五指合拢,将澹台云握在掌心。

    一瞬间,掌内掌外化作两方世界,巫咸将澹台云从这方天地中剥离隔绝出去,暂时困入一方她临时造就的圆球状小世界之中。

    这门神通正对应了巫阳的“宇之术”。

    不过这一番动作也让巫咸消耗甚大,被她附体的姚湘怜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毕竟姚湘怜只是一个娇弱女子,没有修为在身,不仅不能为她提供任何助力,反而还是个累赘。就好比天人境大宗师用木剑与同境之人交手,木剑不仅不能伤敌,天人境大宗师还要额外以气机护住木剑,使其不至于崩碎。若是神兵利器,就没有这等顾虑,甚至不必灌注气机就能伤人,反而还能节省气力。

    如果此时巫咸附身的并非姚湘怜,而是兰玄霜,那么以兰玄霜的根基,巫咸完全可以发挥出全盛时期的八成实力,只可惜这种附身秘法要匹配命格,不能自主选择。

    巫咸伸手捂住嘴巴,轻咳几声,朝着那个仿佛圆球的小世界遥遥地伸手一推。

    这个小世界立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涟漪阵阵。

    巫咸通过“阴阳门”开启的阴阳缝隙,瞬间将这个小世界放逐到万里之外的草原之上,等待澹台云强行打破小世界,再重新返回此地,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了。谁让澹台云走了人仙途径呢?有得就有失,人仙的魂体合一可以抵御她的吸摄神魂,付出的代价则是无法使用各种法术,只能老实赶路。

    这几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几乎同时,巫咸趁着幽冥谷中众人还处在震惊之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调用第四条手臂,也是最后一条手臂,朝着幽冥谷一指。

    无数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缓缓生出,悄无声息地弥漫四周。

    片刻后,幽冥谷中的众人开始陆续昏睡过去,哪怕是唐婉、齐饮冰、季叔夜、施宗曦等四位天人无量境的大宗师,也不过多坚持了片刻,便沉沉睡去。毕竟巫咸的四大神通,就连澹台云都抵挡费力,更何况还是偷袭,四位天人无量境大宗师无法抵御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雾气不仅仅是让人沉睡,同时也会消除众人的一段记忆,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谁也不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唯有一位儒门大宗师,此时并不在谷中,不过他未能亲眼目睹姚湘怜化作巫咸的经过,是否中招都无关紧要了。

    巫咸做完这些之后,走回自己原来坐着的地方,双眼中的黑色火焰渐渐熄灭,她又变回了那个官家小姐姚湘怜,打了个哈欠,也昏睡过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场梦

    武夫和方士的战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武夫能否近身。若能近身,方士陷入绝境,若不能近身,武夫就会被方士玩弄于股掌之间。

    巫咸与澹台云的交手便是如此,澹台云第一次近身成功,一拳打散了巫咸的法天象地,第二次未能近身,被巫咸强行放逐。

    其实到了长生境之后,胜负的关键不在于修为如何,而在于身外之物的助力和临场应变的机谋,所以双方交手,谁也不敢说自己稳胜,最多就是胜算更大一些。

    至于巫咸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放逐澹台云来争取几个时辰的时间,又为何要如同他人一般入睡,自然有她的道理。

    另一边,李玄都则是陷入了一个悠长悠长的梦境之中。

    吕祖为了点化卢生,让卢生在黄粱一梦中经历人生百年。

    五魔教主通过弄假为真的手段拉长了“镜中花”开启的时间,“镜中花”毕竟是死物,没有意识,时间长短并没有多大影响,可李玄都并非死物,想要让一位长生地仙的思绪念头近乎于静止不动,对于只有半数修为的五魔教主来说,实在太过强人所难,所以他还是效仿吕祖的手段,让李玄都在梦中度过一个时辰时间。

    迷迷糊糊之间,朦朦胧胧之间,似睡似醒之间,李玄都隐隐约约听到好大的雷声、风声、雨声。

    虽说雨声好入眠,但李玄都还是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呼啸不绝于耳的风声中,从一场好睡中缓缓醒来。

    他此时躺在一张拔步床上,所谓拔步床,又叫八步床,乍一看类似于一座四四方方小屋子,可以三面挂帐,只留一面进出,十分封闭,与北方的炕截然不同。

    拔步床一般可以容纳两人,此时李玄都就躺在靠里的位置,一个女子坐在靠外的半边,依靠着床架,就着床边的蜡烛,单手持一卷书,正自看得入神。

    这显然是一间卧房,所以没有书架、书案等物事,也没有待客的桌椅,反而有配套的梳妆台和黑檀木雕花的格子柜,以及一张小圆桌和两个绣墩,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再有就是用屏风隔开的小间,供起夜之用。屏风上没有山水草木,也没有诗家名篇,反而是绘有一副“春意盎然”的长卷,此画大有来头,乃是前朝大家的《春宵秘戏图》,虽然只是临摹,但也可见临摹之人的深厚功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防火的缘故。传说火神娘娘是未经人事的女子,见得春册,自然是脸红耳赤,娇羞而逃,这火便烧不起来了。

    再看床前女子,云鬓高挽,显然已经不是姑娘家,而是已婚妇人,身上只穿了中衣,颇为宽松,隐约可见几分春光,似毕竟此时屋中只有两人,再无他人,自然随意。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秦素。

    瞧这架势,却是两人成婚多年,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听到李玄都动静,秦素放下手中书卷,转头望着他:“紫府,你醒了。”

    李玄都低低“嗯”了一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秦素伸手整理了下自己的中衣,起身道:“你这次真是一场好睡,早年的时候,你可从来不会这么放纵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天下太平了,也该好好歇一歇了。正所谓‘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李玄都坐起身来,掀起薄被,自然不是穿着“阴阳仙衣”入睡,同样是一身中衣。再看这卧房的布置,谈不上公候府邸,只能说是一般富贵人家的水平。毕竟真正的大户人家安歇时,都会有丫鬟在外间值夜,随时听候吩咐,所谓的暖床丫鬟也不是戏说,这间不大的卧房可装不下这么多丫鬟。

    就在李玄都愣神的这会工夫,秦素已经穿好外衣,毕竟不是大礼服,只是家居常服,倒是不必旁人从伺候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