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吕感叹一声:“这是当年帮助太宗老爷修建帝京城的地师所留,天下间独此一份。齐王觊觎多时了,可惜一直到飞升也没能得逞。”

    宫廷的规矩,宦官凡提及皇帝,对历代先帝,均以庙号相称。比如太祖皇帝,称“太祖老爷”,宣宗皇帝,称“宣庙老爷”,世宗皇帝,称“世庙老爷”;而对“今上”,则称“万岁爷”。“老爷”二字淡化了所谓的君臣之别,更能凸显宦官的家奴地位,也显亲近,与外臣截然不同。不过在正式场合和书面用语,还是以“陛下”、“皇上”称之。

    谢雉身为真传宗的传人,对于许多密辛知之甚详,不由眯眼望去,目光最终落在沙盘的帝京城位置,此时的帝京城中有几个巨大的光点重叠在一起,光芒几乎遮掩了半个帝京城。

    杨吕轻声解释道:“一个光点就是一位长生之人,如今的帝京城倒真是‘卧虎藏龙’。”

    谢雉冷哼一声,说道:“杨公公,快些开启大阵。”

    杨吕点点头,一抖大红袍袖,从袖口中依次飞出六枚印玺。

    正所谓天子六玺,分别是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皆是玉螭虎纽,以武都紫泥封之。

    六玺功用各不相同,凡封诸王公侯及百官用皇帝行玺,凡赐诸王公侯及百官书旨用皇帝之玺,凡兴兵征战用皇帝信玺,征召大臣用天子行玺,策拜外国事务用天子之玺,事天地鬼神用天子信玺。

    大魏武德十一年,穆宗皇帝驾崩于西苑的烟波殿中,当时太子年仅十岁,注定难以执掌朝局,故而穆宗皇帝遗命以内阁首辅张肃卿为首的四位内阁大学士为顾命四大臣,辅佐幼主,同时为了制衡顾命四大臣,穆宗皇帝又命司礼监和印绶监将天子六玺交予皇后谢雉掌管,一应诏命圣旨,必须有玉玺加盖,方能生效。

    其实这六枚印玺不仅仅是象征着权柄,也是开启大阵的关键钥匙。当年穆宗皇帝是把大阵交给了谢雉,让儒门深以为憾。

    杨吕一挥袍袖,六枚玉玺分别落于沙盘上的昆仑、南山、中岳、五行山、帝京、渤海府位置。

    单纯以权柄而论,自然是皇帝信玺为重,几乎是天下间权柄最重的物事,无论兵部也好,还是大都督府也罢,只要涉及征调兵事,都需要盖上此方大印。

    不过以蕴含气运而言,却是以敬天祭天所用的天子信玺为最。世宗皇帝一意玄修,满朝文武为了迎合皇帝,每每有所谓祥瑞现世,便要齐上贺表,而贵为群臣百官之首的首辅阁揆,还要撰写青词。以紫金钵盂盛放朱砂,加上票拟所用的“枢笔”,在各种珍贵树叶秘制的青纸上,用最顶尖的馆阁体写下鲜红的祭天骈文。待到青词写好,焚祭上苍之前,便要在青词上盖上天子信玺,以示人间天子之诚意。

    故而皇帝信玺落于帝京位置,天子信玺落于昆仑位置。

    随着六枚玉玺依次落下,三大龙脉之一的北龙被点亮,大放光芒。

    与之同时,一圈巨大的无形涟漪以三大殿为中心向外浩浩荡荡扩散开来。

    皇城之中,普通人之人一无所觉,中三境之人只是感觉周围的灵气浓郁了许多,归真境宗师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天人境大宗师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仿佛身陷沼泽之中,又似是身在水中,大受限制。

    至于长生之人,则是如负重山,便是腾空飞掠,也难以做到。

    第三十二章 城墙之上

    身在皇城之中的李玄都自然感受到了这股切切实实的无形压力。虽说如负重山,但以长生境的修为,还不至于被生生压死,只是有些行动困难,气机运转凝滞。若是鬼仙或者人仙,念头和气血同样会被压制,不能发挥出十成实力。

    可惜如今的大魏朝廷已经是千疮百孔,龙气衰微,不能发挥出这座大阵的半数威力,不要说针对天仙和二劫地仙,便是对上李玄都这个还未跻身元婴妙境的普通地仙,也不能做到完全压制。

    这座大阵就如青鸾卫都督府,当年在江湖上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青鸾卫都督府先是被人家在家门口打死了坐堂的都督,接着又被别人直接打上门来,没有当年的半点威风,已经是日暮西山了。

    大厦将倾,狂澜既倒。自从张肃卿死后,就再无人站出来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反而是墙倒众人推,个个都在推波助澜。

    李玄都闭目感受片刻,顺着气息的流动继续迈步前行,朔源而上。

    钦天监中,龙老人手持龙头拐杖,仍旧是站在老地方,眺望宫城。

    在他身旁,除了紫燕山人之外,其余还活着的隐士全部到齐。

    龙老人轻声道:“上次开启这座大阵,还是天宝二年,可惜那次到场的长生之人太多,李道虚、张静修、徐无鬼再加上我这个老朽,总共有四人,大阵没能发挥出太好的效果。不知这次会怎样。”

    赤羊翁摇头道:“比起上次,大阵更为衰弱了,而且现在看来,这个衰弱的过程还在继续,难以逆转。若是真如‘天下棋局’推演的那般,拖延到天宝二十年,这座号称可以压制仙人的大阵就真成了纸糊的花架子。”

    金蟾叟道:“李玄都应该早就料到皇城之中有专门对付长生之人的阵法,他总不会完全没有准备就贸然闯了进来,只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来破解这座大阵?”

    白鹿先生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腰带,说道:“我不关心李玄都怎么破解阵法,我更关心咱们的皇帝陛下,我得过去见他了,让他安心。”

    龙老人点头道:“的确要好好安抚下那孩子,让他不要惊慌,也不要贸然行事。大魏传至今日已历一十三帝,难得有这么一棵好苗子,不能有半点闪失。不过你也要小心,还是以保全自身为重。”

    白鹿先生点头应下,转身离开此地。

    ……

    帝京正阳门的城墙宽阔如大道,平均宽四丈左右,可供六马并行而不显拥挤。也只有这样的城墙才能放置床弩等守城器械。

    此时秦素便站在极为宽阔的城墙上,今天的她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平日里并不怎么喜欢的白衣,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帷帽,遮住了面容。

    城墙上还残留着天宝二年时留下的激战痕迹,那时候李玄都便是在此地迎战颜飞卿、苏云媗、玉清宁三人,打生打死。

    至于秦素,那时候的她正在辽东朝阳府的秦家大宅中,蜷缩在炉火旁边,借着烛火随意翻看着时下流行的话本,看得累了,便把话本丢在一旁,在大床上沉沉睡去。

    帝京城头对于当时的秦素来说,实在是太远太远,好似远在天边一般,李玄都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那时候的秦素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六年之后,登上帝京的城头,也不会想到那四名生死相搏的年轻人会化敌为友,更不会想到,她和李玄都之间竟然产生了如此深的羁绊。

    世事无常,莫过如此。

    至于秦素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则是为了等人。

    当然,秦素更希望自己是空等一场。

    不过秦素注定要失望了,一名女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城墙上,朝着秦素缓缓走来。

    秦素转过身来,望向这名女子。

    圣君澹台云。

    这个一意把水搅浑来争取时间的圣君,还是按捺不住,现身帝京,要重演当年地师徐无鬼所行之事。

    不知是不是巧合,澹台云也是头戴帷帽,一身白衣。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总会有一方尴尬,不过今天却是个例外,澹台云比起秦素更显威严雍容,不过秦素自有一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素淡气态,两者可谓是各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