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门此举不可谓不阴狠,一石二鸟,既然李玄都和颜飞卿是这样的关系,那么秦素和苏云媗也定然是与两人貌合神离,别有心思。

    李玄都对此不屑一顾,私下与秦素笑言:“儒门之人这是以己度人了,觉得自己做过这些事,别人也一定做过,于是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强安到别人的头上,然后以此指责别人。”

    “其实他们指责别人的罪名,都可以安到自己的头上,正因为他们曾经做过,指责别人的时候才会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样的真实,让人不敢不相信了。”

    “说白了,人想象不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无法编造出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罪名。这些强扣在我头上的罪名,一定是儒门所熟悉的,甚至是亲自做过的。”

    颜飞卿得到李玄都的肯定,继续说道:“儒门所求的是什么?其实并不难猜。要么是缓兵之计,与我们扯皮来争取时间。要么就是女菀说过的设伏使诈,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玉清宁是个心地坦然之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轻声道:“既然我说的没有错,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和谈地点?”

    颜飞卿摇头道:“我说了,谈判本就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事关儒道两家的根本利益,谁也不可能退让。道门不仅仅是我们这十几个人,还有成千上万的弟子,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肯把到手的东西送出去吗?到了这一步,谁敢轻言退让,无论是龙老人,还是紫府兄,都要被儒道两家的人心民意所反噬。打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儒道两家已经是头脑发热了,怎么会停下来?非要被打痛了,死人了,才能好好冷静一下。”

    颜飞卿迟疑了一下,后半句话未曾说出口。更何况,儒道的高层也都是主战一派,本也不想停下来。

    玉清宁并非愚笨之人,听到这里已经全都明白了,轻叹一声:“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上官宗主提到古阵法,不可大意。”

    李玄都点头道:“女菀所言极是,我已经派出人手前去查探。”

    苏云媗道:“如果儒门要在栖霞山做文章,定然会防卫森严,紫府要如何查探?”

    李玄都道:“我们未必要知道儒门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只要知道儒门是否做了手脚就可以了。正如霭筠所言,做贼心虚,只要看一看儒门的反应就可以了。”

    苏云媗了然。

    三玄真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儒门当真做了手脚,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李玄都向旁边李太一做了个手势。

    李太一立刻放下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齐州地图,刚好占满了李玄都身后的整面墙壁。

    李玄都站起身来,伸手指在栖霞山的位置上,说道:“栖霞山名为山,又名梁王台,远不如金陵府的栖霞山。有诗云:‘有山不数仞,乃近城南堤。’说的就是栖霞山,所以诸位不要将其与北邙山三十二峰相提并论,即便有阵法,其范围也不会很大,如果儒门果真做了手脚,我们也可以在栖霞山的周围提前做好布置来做应对。说到阵法,几位真人都是行家里手,还有太平宗可以驰援。”

    陆夫人陆时盈接口道:“已经有二百太平宗弟子乘船来到齐州,都是精通阵法之人。”

    上官莞也道:“阴阳宗三明官、四明官、五明官都是精通此道之人,可以从旁协助。”

    还有一人,上官莞没说,那就是齐王门客中的徐三,也是阵法大家。当初以北龙为根本的帝京大阵都可破得,更何况是一座古阵法。

    三玄真人心悦诚服道:“清平先生思虑周全,贫道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凭清平先生做主。”

    李玄都又望向其他人,问道:“谁还有其他疑问?可以现在提出,我若不能解答,也可一起讨论。”

    无人出声。

    李玄都等了片刻,方才说道:“那就是没有异议了。这次和谈,虽然有一个‘和’字,但凶吉难料,我自当率众亲自前往,诸位也应有所准备,保全自身为重。”

    众人纷纷起身,道:“是。”

    待到众人散去之后,只剩下李玄都、李太一、秦素、司徒秋水四人。

    秦素忍不住问道:“紫府,你有几成把握?”

    李玄都不愿欺瞒秦素,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有五成吧,不过若是秦大小姐能大发神威,说不定能有六成。”

    秦素白了他一眼:“没个正经。”

    李太一和司徒秋水都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方才还十分威严的李玄都还有这样一面。

    李玄都笑了笑,又对两人道:“让你们过来,是有差事交付给你们。”

    “东皇,你先把送苏韶姑娘送回青丘山洞天,并将我的书信交给苏夫人。然后你启程前往祖龙岛,跟在二师兄身旁,跟随他学习航海之术。”

    “秋水,你最近这段时日就跟在你师姑祖身旁,开始学着处理宗内事务,不限于上三堂,也包括其他堂口,乃至于商贸之事等等。”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学着为两位副宗主分忧。”

    两人俱是一震,明白李玄都这是要委以重任,郑重应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遗物

    进入二月之后,便是春日。风雪渐少,渐现和风细雨。

    青龙节过后,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丝丝缕缕,就像怀春的女孩,欲语还羞。临海而望,白雾茫茫,一片汪洋都不见。

    李玄都给李太一和司徒秋水安排好相应差事之后,也把陆雁冰留在了清微宗。虽说陆雁冰不能越过李非烟去,但在三个年轻人中却是占据主导地位。大概来说,如今的清微宗由李玄都、李非烟、张海石三人主导,就像一个三角,以李玄都为首,张海石和李非烟为辅。李玄都特意安排的三个年轻人,同样是一个三角,李太一对应张海石,司徒秋水对应李非烟,陆雁冰对应李玄都自己,以陆雁冰为首,另外两人为辅。这让陆雁冰十分满意,暗忖师兄还是向着自己的,这才是亲哥哥呢。

    李玄都决定动身之后,陆雁冰负责相送。

    临别前,陆雁冰还是忍不住道:“栖霞山位于齐州内陆,距离社稷学宫和圣人府邸都不算远,若是生变,只怕是凶险难料……”

    “在此之前,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万乘之尊不入不测之地’的道理,虽然我不是帝王之尊,但却是如今道门的关键人物,若是我遭遇不测,道门又有四分五裂之忧。”李玄都打断道,“我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我来问你,若是你是龙老人,你会如何做?”

    陆雁冰陷入沉思,其实她也设身处地地想过这个问题,龙老人在帝京之变后应该如何破局,如何遏制或者抵挡道门?

    可她想来想去,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重复当年击杀大师兄司徒玄策之事,若是能将李玄都置于死地,以至于偌大的道门群龙无首,再次陷入到四分五裂的境地之中,那么儒门就有转机了,哪怕儒门青黄不接,也能继续挑动道门内斗,而没了道门支持的秦清,再想要入主中原,就不得不与儒门谈条件了,也不得不向儒门妥协了。那么就算是改朝换代,这天下也还是儒门的天下,还是士绅们的天下。

    陆雁冰心中叹息,她不怕师兄是一时糊涂,就怕师兄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最后到头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糊涂人还能劝一劝,聪明人却是劝不得。

    因为但凡聪明人都自负,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应该做什么,应该怎样去做,一旦有了想法,就会付诸于行,难免一意孤行。

    陆雁冰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一场霸王夜宴,他们会借着这次和议,将师兄彻底置于死地,使道门大乱。只有这样,龙老人才能火中取粟,乱中取胜。”

    “好一个乱中取胜。”李玄都点头说道,“龙老人想要赢,就要搅乱棋局,只要我还活着,棋局就乱不了,所以我的生死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