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卢光弼主政辽东时,主张依靠城池据守,有火器之利,城墙之坚,以骑兵为主的金帐很难攻破城池。而袁南海接任辽东总督后,轻敌冒进,贸然发动大规模野战,最终导致辽东边军全军覆没。

    秦清整军经武多年,自然是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

    一方面加强火器,进一步简化火器装填弹药的过程,加快射击速度,争取在骑兵冲阵之前造成更大的杀伤,同时还配备了一定数量的手铳,只有一发弹药,在混战的时候,面对面射击,几乎能够必中。唯一的缺点就是花费甚众,每次开战,仅仅是火药和铅弹的消耗数量,都是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一方面招募良家子从军,严加训练,通过战阵来加强近身肉搏的能力。战场之上,勇者不得冒进,怯者不得擅退,千万人如同一人,同进同退,配合得当,方能形成最大战力,匹夫之辈,若非天人境或是长生境,往往没有太大意义。

    战阵同样并非秦清原创,而是本朝一位少保所创,除了十一人成小阵之外,大阵是三叠阵,同样是三层,原理与三重火铳战法相差不多,第一层战酣,擂鼓,少缓,又擂鼓,第二层急急冲过前层接战,前层少整队伍。鼓又少缓,又擂鼓,第一层又冲过第二层之前接战,原二层少整队伍,如此一层一波的接替,使一线士卒始终能够保持体力相对充沛。毕竟近身作战不比铳兵,对于体力消耗极大。

    其实天下间的道理都是一般,澹台云出拳,如三叠之浪,一浪接着一浪,击败了西域佛门的上师,此时辽东大军也是如三叠浪,初始不觉如何,可韧性十足,后劲也是十足,逐渐把金帐士兵反推出车营。

    秦清这次带了四万兵马,其中有半数是辅兵,辅兵与战兵不同,并不直接上阵厮杀,主要负责各种杂事,比如挖掘壕沟、修筑工事、打扫战场、运送辎重、救治伤员、掩埋尸体、安营扎寨,乃至于帮重骑兵披甲、上马等等,此时的车营同样是由辅兵构建。这也是许多时候,几十万大军瞬间崩溃的缘故,除了兵败如山倒的士气缘故之外,几十万大军中有半数以上都是没有多少战力的辅兵,若是战兵正面崩溃,辅兵自然也随之崩溃,这亦是中原军队无法像草原军队那般来去如风的缘故。

    此时金帐士兵开始败退,辅兵们随之涌出,不过不是修补车阵,而是将好似围墙的战车推开,将部分拒马搬开,将先前金帐强行冲开的口子放大,变成一个宽有百丈的门户,留出大军出击的通道。

    与此同时,中军位置传来连续不断的擂鼓之声。

    闻鼓而进。

    除了结成战阵的步卒和代替了弓手的铳兵之外,辽东也是有骑兵的,埋伏在车营的左右两翼位置,只是刚才金帐骑军重振的时候,始终未曾有所动作,直到此时才显露峥嵘。

    辽东骑兵阵型紧密,每一骑之间的间隙十分之小,配备骑枪马刀,马刀是厚背重刀,只有这样的刀才有可能划破对手的重甲,如果是那种轻便马刀,哪怕有冲锋之势,也很难造成重伤。再有就是三眼铳了,这是混战利器,既可以开枪近距离射杀敌人,没有弹药之后也可以当做骨朵、锤子使用,钝器对付披甲的效果倒是更胜利器。

    平心而论,金帐因为马种的缘故,长于轻骑兵游斗,在骑兵对冲上面却是没什么太大优势,反倒是辽东骑兵,引进了西域的改良马种,并不弱于金帐骑军。

    急促的战鼓声中,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蓄势已久的辽东骑军终于现身战场之上。

    大魏起于南,北伐驱逐金帐,南方丙丁火,乃是火德,故而崇尚红色,不仅庙堂一品二品公卿身着红袍,便是普通士兵的战袄也是红色。

    辽东位于北,幽州意为朔方幽冥之州,北方壬葵水,乃是水德,故而崇尚玄黑之色,上下以黑色为主,金帐大军便称呼辽东的夜不收为黑衣人。

    此时骑兵都是黑甲黑马,仿佛两条黑龙。

    虽说秦清重视火器,但也不轻视骑军,尤其骑军在许多时候肩负有冲阵的责任,甲胄乃是重中之重。

    大魏官军的甲胄已经多年不曾更换,或是偷工减料,外表光鲜,败絮其中,锈烂惟存铁形,其空落入筛子一般,挡不住箭矢,也挡不住刀砍斧劈。这与官军的火器炸膛是一个道理,这样的火器,这样的甲胄,野战不敌金帐骑军也在情理之中了。

    反观辽东骑军的铁甲,都是近几年的新甲,甲叶坚固细密,稍远一些的箭矢甚至会被直接弹开,就是稍近些的骑弓箭矢,也只是插在甲胄上,看着吓人,并不影响作战,只有骑兵冲锋的骑枪和步兵所用的巨大强弓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在辽东骑军进入战场之后,金帐一方开始全面败退,虽然如今的金帐已经不复当年天下无敌时的悍勇,但因为草原环境恶劣的缘故,个体素质还是不容小觑,之所以败得如此彻底,一是因为战术战法,二是因为双方的兵器差距之大,已经到了人力很难弥补的程度,且不说工艺的代差,就说花费的银钱,也是天上地下。

    说白了,辽东铁骑也好,东海船队也罢,都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有钱才能不计成本地使用火器,这也与徐无鬼的理念一脉相承。治国治军,说白了就是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解决了这个问题,便解决了八成以上的问题。这也是大魏朝廷最大的问题,钱不知从何处而来,更不知到何处而去。

    秦清也随之离开车营,眺望金帐的驼城。

    金帐主帅是一位实权那颜,哪怕在王庭中也有一席之地,他算是行伍出身,久在军中,对于辽东的铳炮早有耳闻,这些年来也用了些手段搞从晋州守军那边弄来三门火炮,虽然只是十斤的炮弹,比不得清微宗战船用六十斤炮弹的火炮,但对付血肉之躯却是足够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立时派人把火炮推上来。

    三门火炮当然无法扭转战局,可他却看到了对方的主将,因为秦清行走之间,无论步兵还是骑兵,都自觉绕开一段距离,就显得他格外醒目。

    这名金帐那颜指着遥遥可见的人影,高声道:“朝那里开炮,轰死他!”

    三门火炮同时开炮,不得不说,金帐人的运气着实不错,有一枚炮弹直朝着秦清而去。

    虽然是实心弹,但威力极为骇人,只要碰到一下,无论披甲与否,就算有修为在身,也是非死即残,不过这枚炮弹在距离秦清还有三丈距离的时候就骤然凝滞,仔细看去,炮弹还在飞速旋转,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前进,可自身也在不断瓦解,化作齑粉。转眼之间,这枚炮弹便彻底消失不见,从始至终,秦清甚至没有看上一眼,更不用提出手格挡了。

    这只是秦清的护体罡气自行激发,这也让秦清身上的甲胄略显尴尬,无论如何精良坚固,都难逃沦为摆设的下场,能够突破秦清身前三丈之人,定然不是一副普通铠甲可以抵挡的。

    秦清没有去管这枚炮弹不意味着他没有察觉,于是秦清一步踏出,跨越空间,直接来到那名那颜的面前,挥手斩去其头颅,又随手砍倒了帅旗。

    帅旗一倒,金帐士兵立时士气全无,甚至陷入混乱之中,先前还是败退,现在直接变成溃不成军。

    辽东这边见到金帐的帅旗倾倒,立时响起山呼之声:“万岁!”

    “万岁!”

    “万岁!”

    军伍最是敬佩勇武之人,若论勇武,谁能比得上自家主公?

    至于万岁,本就长生不死,万岁又如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登山

    今日便是和谈的日子,李玄都安排妥当之后,率领众人往栖霞山而去。

    辽东北伐,主要是两军交锋,不到万不得已,秦清并不打算亲身陷阵,不能说秦清不体恤士卒性命,而是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慈不掌兵,秦清日后注定不会久在军中,更不会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难道以后没有秦清亲自开阵就不打仗了?所以这仗是该怎么打就怎么打,秦清至多是锦上添花。

    反观西北那边,僧兵和无道宗的军队倒是成了摆设,关键在于西域佛门众多上师和澹台云之间的胜负,这也是双方的特点所致,更像是大号宗门,而非朝廷。认真说起来,多少有些话本中双方大将在阵前单挑的意思了。

    齐州这边与西北、辽东都不相同,没有军队,只有顶层战力之间的较量。

    道门这边不说精锐尽出,也是高手云集,儒门那边相差不多,除了隐士之外,大祭酒和山主纷纷出动,声势浩大。双方的主事之人,虽然不是玄圣素王,但都是实际上的首领。

    栖霞山并不高,很快便能登顶,不过在踏足栖霞山之后,明显可以感受到四周天地元气凝滞的压抑感觉,越是接近山顶,越是如此。

    这其中除了梁王台的缘故之外,还有就是长春真人留下的太虚宫,楼阁耸立,延承了大晋的翠瓦丹墙特色,正殿、偏殿、楼台、亭榭,古意十足。

    道门众人一路登山,走到半山腰位置,一队年轻的儒门弟子行来,为首之人向李玄都行礼,说道:“诸位隐士、大祭酒、山主已经恭候多时。”

    李玄都自身走在最前面,认出了此人,说道:“我记得你,王南霆的高足。”

    此人正是谢月印,闻听此言,脸皮微微抽动,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李玄都身旁的秦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