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等朝廷重臣陆续离去之后,天宝帝离开自己的书房,来到举行登基大典的太圣殿,杨吕守在门外。

    天宝帝缓步前行,登上台阶,坐到龙椅之上,面南背北。

    因为太圣殿一年也用不了几次,所以殿内的香炉空空如也,并没有紫烟缭绕的景象。

    天宝帝举目望去,似乎天下都在自己的脚下。

    可他很清楚,什么天下共主,不过是个笑话。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穆宗皇帝。

    穆宗皇帝有以张肃卿为首的四大臣,还有秦襄这等武将,若是父皇能活得长久一些,也许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父亲说不定能够成为中兴之主。

    可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张肃卿还有四大臣,都死了。秦襄干脆成了乱臣贼子。

    这个天下,就不能给他一些时间吗?再给他十年时间,他就有信心让天下太平。

    想到此处,天宝帝不由握紧了拳头。

    只是天宝帝不明白一个道理,时也命也。

    李玄都能够在数年之间造就如此局面,不在于李玄都如何了不起,而在于大势如此。自宁王之乱开始,道门就致力于反抗儒门,多少代人的心血积攒下来,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玄都站在张静修、李道虚、秦清、徐无鬼的基础上,才能整合道门。或者说,最被看好的司徒玄策死了,李玄都站了出来,没有李玄都站出来,也会有其他人。

    李玄都是第一百步,没有前面的九十九步,他不能初步成功,没有后人的另外一百步,也不可能实现最终的成功,真正的太平。

    天宝帝不明白这个道理,总是暗暗地妒忌李玄都,觉得李玄都可以做到的,他也可以做到。李玄都可以在数年之间中,整合道门。那他就能在十年的时间中整顿朝纲,平定叛乱,成为中兴之主。

    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

    李玄都的前面有李道虚、徐无鬼、张静修铺路筑基,无一不是当世人杰,虽然他们各有不足之处和失误之处,但总体大方向是没有错的,李玄都无非是延续他们的道路。

    天宝帝的前面有谁?穆宗皇帝还算有些作为,可他的祖父世宗皇帝和他的母亲太后谢雉,却是给他留下一个天大的烂摊子,积重难返,换成李玄都、秦清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也不敢说江山稳固,至多是缝缝补补,勉力维持,更不敢说什么十年得太平。

    心气高是好事,好高骛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也怪不得天宝帝,年幼丧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曾见过人间疾苦,谢雉忙于争权,疏于对他的教导,龙老人与天宝帝算是师徒,可龙老人别有用心,只是一味挑拨天宝帝的野心,加剧母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使天宝帝成为儒门对付谢雉的利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雉代表了道门在朝廷的利益。当时道门内部也有声音,应该留下谢雉,让朝廷处于内斗的状态之中,这样更有利于入关大计。

    不过李玄都还是用报仇的名义强行除掉了谢雉,反而帮助朝廷实现了初步整合。

    并非李玄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抛开报仇的原因,李玄都也是主张先除掉谢雉,实现道门与大魏朝廷的彻底切割,不背负包袱,也避免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再有是,就算朝廷政令一统,不再内斗,其内部已经彻底腐朽,积弊深重,根本不是对手。

    天宝帝狠狠一拳砸在龙椅的扶手上,脸色狰狞可怕。

    龙椅安然无恙,可天宝帝的手掌却流出鲜血。

    因为愤怒的缘故,天宝帝竟是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痛楚,他忽然有些明白母亲了,从天宝二年到天宝八年,六年的时间里,母亲长袖善舞,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苦苦维持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天宝帝没有认识到自己不能十年得太平,但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可能有十年的时间。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错把母亲当仇人。

    只是到了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朝廷对外的说法是太后养病不出,天宝帝自己明白,太后早已不在帝京城中,也许已经死去多时。

    如今的朝廷,所谓“众正盈朝”,就连司礼监,都不得不屈从于儒门士大夫们。

    天宝帝低声道:“群臣误我,文臣人人可杀。”

    太圣殿外,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杨吕默默站立,眼观鼻鼻观心,双耳不闻,双目不视。

    在杨吕不远处,站着一个儒衫老人。

    金蟾叟似是轻声自语,又似是向杨吕解释:“师兄知道陛下性子偏激,所以特意吩咐下来,要好好照看,不要让陛下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太圣殿内,天宝帝看不到金蟾叟,只能看到背对自己的杨吕,但他似乎知道金蟾叟的存在,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今的自己,与笼中鸟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幽燕总督

    秦清亲率十四万大军攻破榆关之后,分兵一万驻守榆关,其余兵马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帝京而来。

    五月初五,帝京戒严,朝廷下旨擢升荆州巡抚赵冰玉为荆楚总督,召荆楚总督、秦中总督、幽燕总督三大总督出兵勤王。

    三位总督接到朝廷的旨意之后,急往帝京而来。

    幽燕总督距离帝京最近,徐载元身为宗室,日夜赶路,是第一个抵达的总督。

    在三大总督中,幽燕总督距离辽东最近,当年金帐汗国年年袭扰,劫掠粮食、财物、壮丁、妇女,烧杀抢掠,使得军民无不深受其苦。朝廷不得不在北地增设两位总督,一位是总督辽州、奉州等处军务的辽东总督,一位是总督幽州、燕州的幽燕总督,如此安排,是为了防止辽东总督趁机坐大而割据一方,故而将辽东三州中靠近帝京的幽州单独分离开来,以作制衡。

    后来老于兵事的原辽东总督卢光弼下台,换上了纯粹文人出身又不知兵的新任辽东总督袁南海,战略上的大意和失误,直接导致了辽州全境、奉州半境失守。

    如此一来,辽东边军已经到了濒临全军覆没的境地之中,朝廷哪里还顾得上幽燕总督制衡辽东总督,卢光弼起复之后,直接率领残军退守幽州,包括后来重建辽东边军,也是在幽州进行,算是在幽州扎根。再到后来,卢光弼提出“辽人守辽土”之策,以幽州为大本营,出兵收复辽州和奉州,幽州已经变成辽东边军的幽州,与幽燕总督没什么关系了。

    徐载元接掌幽燕总督大位之后,麾下只有“燕”,没有“幽”,所谓的制衡辽东总督早已是无稽之谈,反而被辽东不断渗透晋州,许多晋州士绅富商都与景修等辽东要人有着密切往来,私交甚厚,这些士绅商贾也都有一个特点,不过分依赖土地,而是以商贸为主,与辽东通商频繁。

    作为辽东的邻居,徐载元最是知道辽东的可怕,榆关城守不住,野战更不是对手,只是帝京事关重大,纵然不敌,也不能逃避,他只盼另外两路大军能够早些抵达,凭借人数优势,好解帝京之围。

    徐载元这次驰援,麾下共有三镇兵马,也就是三位总兵。徐载元的标兵营和总兵的正兵营大多都是骑兵,汇聚一处之后,竟是有万余骑兵,人人有马,人人披甲,因为大魏火德,故而盔甲都涂红漆,铁盔饰以红色翎羽,放眼望去,一片火红之色,与漆黑一片的辽东大军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