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林凤翔和吴如孝指挥能力的时刻到了,虽说兵力方面太平军还占着绝对优势,但是蓄势已久的吴军主力面前,一向勇冠三军的林凤翔却彻底动摇了,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和吴超越打这场决战。吴如孝更是一再苦劝,“林丞相,不能犹豫,超越小妖这次出击非同小可,我军准备不足,仓促决战把握极小,还是先把军队撤回去,回营去采取守势才最把稳。”

    迟疑了约有半分钟,林凤翔终于还是一跺脚,下令鸣金收兵退军回营,并且立即布置撤退顺序和殿后队伍。然而令林凤翔和吴如孝都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的鸣金铜锣才刚一敲响,正在前方和吴军黄大傻部苦战的一千多太平军竟然都马上发足向后飞奔,撤退时仓促得就好象吃了败仗一样,露出胆气早怯的败象。而已经只剩下了两百多人的吴军练勇在黄大傻的指挥下,竟然端着刺刀毫不犹豫的发起了追击,驱逐着数倍于己的太平军败兵为前锋,直接向着林凤翔的旗阵杀来。

    为了避免旗阵被自家败兵冲乱,怒不可遏的林凤翔立即下令对着自家败兵开枪,然而把自家败兵打得四散逃亡后,林凤翔却又张口结舌的看到,已经伤亡惨重的吴军练勇竟然脚步丝毫不停,顶着太平军的枪林弹雨继续冲锋不止,还刚到五十米内就马上抛出了剩下的所有手雷,炸乱了太平军的火枪队,继而乘机冲进乱军中和太平军展开刺刀见红的白刃战。

    很清楚这时候带头逃亡只会导致军队彻底崩溃和混乱,林凤翔硬着头皮催军上前迎战,和两百多名吴军练勇缠斗在了一起。然而随着吴军主力的迅速逼近,两百多吴军练勇越战越勇,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太平军将士却是越打越心慌,队伍中不断出现逃兵,反倒出现了被吴军练勇打垮的念头。

    看情况不妙,吴如孝只能是赶紧一拉林凤翔要他赶紧走,林凤翔坚决拒绝,吴如孝则大吼质问林凤翔是不是想当韦昌辉第二?将来还想不想再找回这个场子?挨了训斥的林凤翔这才一咬牙一跺脚,掉转马头向营地撤退。

    兵败如山倒,看到林凤翔都带头逃命了,已经开始被吴军练勇压着打的太平军中军瞬时崩溃,从上到下都是撒腿向来路逃命,连累了两旁队形严整的太平军队伍也是一片大乱,将领士卒再无战心,全都是争先恐后的向营地逃命。黄大傻率领的吴军练勇则紧咬住太平军中军的屁股不放,紧紧追杀不止,后面的吴超越也下令全军加快前进,去抓太平军仓促回营的难得战机。

    汹涌的败兵人潮迅速淹没了太平军的各处营门,你推我搡间,即便是光线充足的白天,都有无数的太平军将士被同伴践踏致死,伤兵尸体填满护营壕沟,冲垮栅栏把鹿角拒马踩成碎片,林凤翔和吴如孝再是如何呼喊阻止都毫无作用——命令声被彻底淹没在了巨大的喧哗声中。

    战机难得,吴超越果断命令掷弹筒队跑步前进,把炮弹倾泻到太平军人群头上,结果也正如吴超越所愿,又挨了这么一下后,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太平军败兵人群更是变成了无数的没头苍蝇,你争我夺的逃命期间冲垮更多的营防工事,继而又冲垮了无数太平军的营内设施。再到吴军主力杀到太平军营前时,曾经形如铜墙铁壁的太平军营门处早已是一片坦途,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太平军将士尸体。

    见势已极,林凤翔也彻底死了凭借中军营地坚守的心,听取吴如孝的建议直接冲着水寨去了,许多聪明的太平军将士则跑得更快,更多的太平军将士则是在营地内到处乱跑。吴超越挥师追杀,势如破竹的直接拿下太平军中军营地,还亲手砍倒了林凤翔的丞相大旗,吴军练勇则不断开枪捅刀,拼命扩大战果。

    这时,看到胜局已定,台文英和李添潮等清军将领也带着绿营兵勇来拣便宜了,大打顺风仗砍杀太平军败兵间比吴军练勇还更狠更猛。最为贪功的台文英还乘着吴军练勇专心搜杀营中残敌的机会,带着绿营兵直接杀向了太平军的水寨码头,甚至还喊出了活捉林凤翔的狂妄口号声。可惜……

    可惜却被做困兽之斗的太平军抽了一个满地找牙,已经无路可退的太平军将士在码头上殊死反抗,转眼间就把战斗力为负的清军绿营打得抱头鼠窜,然后乘机抓紧时间登船往江心逃命。冲了两次都被太平军杀退,台文英也没了办法,只能是赶紧派人去向吴超越求援,请吴超越赶紧带军队过来帮忙。

    也是到了收到台文英的求援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吴超越才恍然大悟的醒味过来,一拍脑门大叫后悔,然后才赶紧带着吴军练勇杀向码头。可是这么做已经太晚了,不要说林凤翔和吴如孝早就已经上到了战船逃走,就连太平军的精锐战兵都已经大部分登船,吴军练勇再是如何对着码头开炮开枪,所杀死杀伤的也都是未及上船的太平军二线士卒,看似斩获颇丰,实际上对太平军伤害不大——得百姓支持,这样的二线炮灰太平军可是想怎么拉就怎么拉。

    没能成功取下林凤翔和吴如孝的首级,吴超越当然是大叫后悔,然而看着正在向上游逃命的太平军船队,吴超越嘴上倒是叫后悔了,心里则是在冷哼,“林凤翔,我这次可是故意饶了你一命。别让我失望,以后多为我杀点八旗寄生虫,不然你就是对不起我!”

    即便在最后关头悄悄手下留情,吴军练勇这一战的斩获仍然还是让杨文定等满清官员欣喜若狂,仅是首级就砍下了近四千颗,俘虏超过三千,缴获火炮十五门,粮草辎重无法计数。同时因为太平军主力败退得太过突然的缘故,林凤翔和吴如孝甚至还来不及撤回占据无锡县城的军队,清军只要迅速封锁住狭窄缓慢的江阴运河,就可以把无锡那支太平军孤军变成瓮中之鳖,又一场大捷等于是唾手可得。

    值得一提的是,吴超越用来诓骗林凤翔和吴如孝的那个迂腐秀才黄植生竟然还活着,还正好被吴军练勇救出,再被带到吴超越面前时,黄植生还跪在吴超越的面前放声大哭,连连磕头说道:“吴大人,小的没招,小的什么都没招!长毛再对小生如何的严刑拷打,小生都没有改过口,坚持说江阴城里已经断了粮!”

    “知道知道。”吴超越笑着说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铁骨头,不错,以后你跟我混吧,我会尽量提携你的。”

    安抚好了痛哭流涕的黄植生,到了天色全黑吴超越收兵回城时,杨文定自然是亲自率领全城文武官员到城门前迎接吴超越的凯旋之师,还一见面就对吴超越说道:“贤孙婿,打得好!捷报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就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向万岁为你请功。”

    吴超越笑笑,刚想主动开口把功劳分一份给杨文定时,不曾想远处却突然奔来几骑,为首的骑士还大声表示他的身份,说他是御前侍卫景寿,还是咸丰大帝派来的宣旨钦差。杨文定不敢怠慢,赶紧拉着吴超越等人跪地接旨,谁知景寿刚一拉开圣旨就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苏巡抚杨文定督师镇江期间,畏战怯敌,屡催不进,临阵之际又首先逃命,致使镇江兵败,丧师辱国,着即罢去江苏巡抚一职,押赴京城交部议罪!钦此!”

    景寿还没把圣旨念完,杨文定就已经彻底瘫在地上了,正指望杨文定这个顶头上司为自己挡灾的吴超越听了也是有些焦急,赶紧开口说道:“钦差大人,杨抚台确实在镇江打了败仗,但他那是实力与长毛发逆相差太远,输了又是情有可原。还有,我们今天又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难道还不足够抵消他的镇江兵败之罪?!”

    景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先看了看左右,小声提醒了吴超越赶紧谢恩,然后才走到吴超越的面前,低声说道:“吴大人,小的是肃中堂的人,肃中堂要我告诉你,镇江这次败得太惨,皇上龙颜震怒,朝廷又不可能动向荣、和春和邓绍良他们,所以他对杨抚台的事也是有心无力,望你体谅他的苦衷。但吴大人你也可以放心,杨抚台到了京城,肃中堂还会再想办法救他,绝不会让他被判得太重。”

    吴超越哑口无言,其实吴超越心里也非常清楚,以杨文定江宁和镇江战场上的表现,咸丰大帝就算把他砍了也绝对没冤枉他,只不过希望杨文定能替自己遮风挡雨吴超越才力保他,现在实在保不下来,吴超越也是毫无办法。

    顿了一顿后,景寿又低声说道:“还有,吴大人,你上那道请求军饷的折子,因为僧格林沁和麟魁他们搞鬼,皇上不但没答应,还有不太好的口谕要我带给你。这里人多,皇上口谕我就暂时不宣了,等到了僻静的地方再说。”

    要换了寻常的大清官员,听到景寿这么说就算不被三魂吓飞六魄,也非得提心吊胆心惊肉跳不可,惟有吴超越例外,听到景寿这么说,吴超越还悄悄撇了撇嘴,心道:“狗屁口谕!野猪皮家的口谕,在我这里就是狗屁!老子就不信了,他野猪皮九世现在敢把老子给罢了?!”

    第九十八章 养贼自重

    咸丰大帝确实没罢吴超越的官,但是让景寿带来的所谓口谕的语气也非常不善。

    “皇上口谕,宁镇守巡道吴超越跪接!吴超越,朕叫你进兵镇江,你竟然还敢对朕要银子?朕先后给了你十一万两银子,你还觉得不够?你自己说,你才给朕办出了多少团练,给朕打了几个胜仗?要银子,没有,先把长毛杀几千来再说!钦此!”

    复述完了咸丰大帝的所谓口谕,怕吴超越误会,景寿忙又说道:“吴大人,你的军饷和别人比起来,是要少上许多,但向荣、琦善和周天爵他们带的毕竟是旗兵和绿营,你办的是团练,军费饷银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地方上自行筹措。由朝廷给你支付军饷,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各地团练也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朝廷如何应对得了?所以僧王爷和麟魁他们用这个借口反对朝廷拨给你军饷,肃中堂就算想帮你说话也没办法。”

    吴超越板着脸不说话,其实吴超越并不缺军饷银子,越来越富庶的上海有的是富商士绅愿意捐钱捐粮给吴超越办理团练保卫上海,但是一想到自己付出这么多牺牲打了这么多代价,从满清朝廷那里弄到的银子却远不如向荣、琦善和周天爵等草包蠢货,吴超越就气不打一出来——太不公道了!

    察言观色见吴超越神色不善,景寿便又主动说道:“吴大人,肃中堂也让下官给你带了一句话,你如果真的缺银子,大可以自己想办法弄银子,只要不违国法,用什么办法都行,朝廷那边,他会给你想办法,绝不会再让僧格林沁和麟魁他们捣你的乱。”

    压根不知道肃顺这个承诺有多重要,吴超越只是闷闷不乐的点头,随口谢了肃顺对自己的照顾,旁边的赵烈文却是眼睛一亮,忍不住露出了一些喜色。陪着吴超越刚把景寿送走,赵烈文还不顾吴超越已经快要累垮,迫不及待的就一把拉住了吴超越,飞快说道:“慰亭,好事啊,有肃中堂答应给你帮忙,你这次就算想不发财都难了。”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吴超越打着呵欠疑惑问道。

    “肃中堂让你自己想办法弄银子,又答应帮你在朝廷上活动,这等于就是给你发财的机会啊!”赵烈文兴奋地说道:“这么好的机会,慰亭你怎么就不想想如何好生利用,反倒还唉声叹气的?”

    “如何好生利用?”吴超越确实累得不行,连脑子都难得开动,只是直接问赵烈文。

    “办法多的是,我这会已经想到了两条。”赵烈文竖起了两个指头,说道:“第一,请肃中堂让皇上和朝廷允许你以盐代饷!盐税有多重要我就不说了,朝廷对私盐也一向查得极紧,但你如果求得朝廷准许你捆盐自卖,换取军饷,等于就是开辟了一条源源不绝的财源,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用为军饷发愁了!”

    坚持着盘算了片刻,觉得赵烈文说得很有道理,吴超越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四姐夫周腾虎长期以来的一个心愿。”赵烈文又说道:“请朝廷准许你自铸银元,借口为了向洋人购买武器方便,还有赚取利润充当军饷,让朝廷准许你在上海开办银元铸造局,把市面上的杂银收上来铸造成与洋人银元等值的大清银元,让你既方便和洋人交易,又可以从中牟取暴利。”

    吴超越在经济上并不擅长,但是铸币权有多重要吴超越还是懂的,所以吴超越也没犹豫,点了点头就打着呵欠说道:“好主意,按你的想法,把这两个办法写成折子和给肃中堂的书信,景寿回京的时候让他顺便带回去。我太累了,得休息了。”

    说罢,吴超越还真累得连眼皮都再睁不开,最后还是赵烈文亲手把吴超越给搀回了房休息。

    身份和环境不同了,不管再怎么累,吴超越都不敢象以前那样一觉睡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第二天天才刚蒙蒙亮,吴超越就赶紧爬了起来办理各种事务,而第一件事则是去景寿的钦差行辕探望已经罢免了官职的杨文定。结果让吴超越颇心酸的是,才一个晚上没见,杨文定仿佛就象苍老了十岁一样,还一见到吴超越就是老泪纵横,吴超越无奈,只能是好言安慰于他,承诺一定想办法为他求情,也一定请景寿在北上路上好生照顾他,好说歹说才让杨文定稍微安静了下来。

    稍微冷静后,杨文定当然又想起他孙女和吴超越的亲事,忙抹着眼泪向吴超越问道:“慰亭,你和老夫孙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时,手里已经没有了交换筹码的杨文定语气里都已经带上了一些哀求,而吴超越虽然很想赖账反悔,但脸皮毕竟没有厚到那个地步,所以吴超越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说道:“请祖父放心,孙婿一定会尽快派人到定远去与岳父商定婚期,尽快把你的孙女迎娶过门。至于祖父你的其他家眷,你也可以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我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

    听到吴超越这话,曾经与老吴家斗得死去活来的杨文定当然忍不住又是老泪纵横,哭哭啼啼的只是向吴超越道谢。吴超越无可奈何的继续安慰时,赵德辙、台文英和莫载也先后来到了景寿的钦差行辕探望杨文定,也是乘着这个机会,吴超越赶紧与众人商议起了江阴今后以谁为首,结果让吴超越颇意外的是,官职比自己高的赵德辙和台文英竟然都主动退位让贤,表示愿意听从吴超越的指挥,让吴超越接管江阴城防和城里的粮草军队。

    推辞不过众人的好意,吴超越也只好暂时挑起了这个担子,结果正当吴超越与众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时,门外又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新任两江总督怡良派遣游击邓良辅率领两百兵勇押送食盐抵达江阴,请吴超越和赵德辙等江阴大佬去处置。

    有些哭笑不得的带着江阴众官去见到了怡良派来的邓良辅时,结果还真被吴超越给猜中了,杨文定派出的两个信使果然有一个侥幸抵达了常州府治武进城,见到了驻扎在那里的两江总督怡良,怡良还真的相信了江阴城里只缺盐不缺粮的鬼话,就真的派人给江阴送来了一百石食盐和一些火药。

    哭笑不得把真相告诉了怡良的部将邓良辅后,白跑了一趟的邓良辅也没介意,恭维了吴超越一番后还让人押来了一个太平军俘虏,说是他在运盐路上抓到的,还从他身上搜到了林凤翔命令无锡守将谢长沙弃城突围的书信,同时那俘虏交代林凤翔就只派了他一个信使,所以谢长沙那边很可能还不知道太平军主力已经败逃的情况。

    既然已成孤军的无锡太平军还没有跑,对吴超越来说光复无锡的一场功劳自然是唾手可得,然而就在吴超越大喜的时候,邓良辅却又拿出了一道书信,说是两江总督怡良写给吴超越的亲笔信,还是叙旧的私信,吴超越听了自然一愣,疑惑说道:“怡制台和我叙旧的书信?我没见过他啊?”

    “吴大人,你是没见过我们怡制台,可他认识你,还和你爷爷吴大人很熟。”邓良辅谄媚地说道:“吴大人可能有所不知,鸦片战争时,林文忠公蒙冤被罢去官职后,怡制台他接任两广总督后,不但林文忠公就住在怡制台的家里,你的祖父吴大人也是继续为怡制台担任通译,所以怡制台不但知道你,还和你的祖父小有交情。”

    翻了翻白眼,心说如果不是老子现在混得这么好,你怡良能把我放在眼里?但是能和主管两江军事的怡良打好关系,无疑也是好事一件,所以吴超越也只能是赶紧大叫原来还有这事,然后接过了怡良的叙旧书信细看,不过书信的内容却没什么营养,怡良除了介绍他和吴健彰的昔日往来情况后,再有就是以吴超越的长辈自居,希望能和吴超越尽快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