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称算盘城的天津城是个很标准的长方形,从南到北仅宽八百米,不易受敌也容易守御,但城墙从东到西的长度却长达一千五百米以上,容易被攻城方展开兵力发起强攻,好在北门外有水量浩大的海河保护,天生防御力比较强,久经沙场的李开芳和吉文元选择地势开阔的南门外建立出城,自然是正确并且明智的选择。而对清军来说,一旦让吉文元把这座出城建成,他们再想阻止太平军修缮年龄老迈的天津城墙就成了痴人说梦,不惜代价的发起进攻阻止吉文元建城,坚决把太平军全部赶回总面积只有一点五五平方公里的天津城聚而歼之,无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很可惜,决定将来战事走向和规模的关键时刻,清军却并没有抓住机会发起强攻——因为胜保和僧格林沁这两位爷又吵起来了。身为钦差大臣的胜保有节制前线诸军的大权,又已经把大营建立在了相当重要的北仓城中,当然是毫不客气的命令僧格林沁移师天津南门城外立营,并负责阻止太平军建立出城。而咱们的僧王爷贵为郡王,金枝玉叶爵高位显,压根不把举人出身的官场暴发户胜保放在眼里,借口他的麾下主力不是不擅长攻坚的察哈尔骑兵,就是从京城里带来的健锐营和神机营老爷,身份高贵不适合去干土工作业,断然拒绝从令,与胜保吵得是天翻地覆,死活就是不肯去南门外立营。

    最后,还是胜保把状子递到了咸丰大帝面前,暴跳如雷的咸丰大帝亲自下旨逼迫,咱们的僧王爷才不情不愿带着他的高贵军队移师到了天津南门外立营,但即便这样,咱们的僧王爷还是舍不得让他的贵族军队发起攻坚,仅是命令部将庆祺招募练勇让汉人团练去当攻坚炮灰。而等庆祺把练勇集结到位的时候,太平军那边的出城都已经基本完工,只剩下挖掘壕沟和建立拒马鹿角了。

    再接下来,一直到吴超越带着吴家军抵达大沽口登陆,期间清军倒是陆陆续续的向天津城和出城发起了几次进攻,每一次都是躲得远远的用火炮轰击,根本不敢发起真正象样的冲锋进攻。但这么做根本就没用,太平军也有火炮,久经沙场的太平军炮手技术也远比娇生惯养的清军炮手好,火炮对轰不但不吃亏,还一直占着上风。所以清军的所谓进攻对太平军来说根本就是挠挠痒,再所以不管咸丰大帝如何的催促怒骂,天津城说拿不回来就是拿不回来,还连太平军临时修筑的木质出城也打不下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吴超越的出现对咸丰大帝来说无疑就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才刚收到吴超越率军抵达大沽口的消息,咸丰大帝马上就命令吴超越立即赶到城下与胜保会师,接受胜保的指挥攻打天津。同时为了褒奖吴超越的耿耿忠心,咸丰大帝还专门下旨,命令内务府拿出一些银子,购买一些鸡鸭猪羊送到前线,专门用来犒赏吴超越的军队。

    还没打仗就给吴超越送犒赏,这点倒是没什么朝臣反对,但穆荫和麟魁等满人权贵却不肯放过恶心吴超越的任何机会,马上就向咸丰大帝进谏,建议给吴超越派去一个监军,暗中监视吴超越和吴军练勇的一举一动,预防万一。而咸丰大帝虽然心动,却又有些犹豫,道:“胜保和僧格林沁那里,朕都没有派监军,吴爱卿带着团练千里来援,才刚抵达,朕就马上给他派去一个监军,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朕对他不够信任么?”

    “皇上,形势所迫,不得不权宜从事。”麟魁坚持道:“吴道台虽然对朝廷忠心耿耿,但他毕竟是外官,麾下士卒也都是不拿朝廷军饷没有正式编制的练勇,并非旗兵或者绿营,对这样的军队,最好还是防着点好。”

    咸丰大帝更加心动,可还是有些顾忌这么做会寒了吴超越的心,影响到救命稻草吴军练勇的军心士气。然而就在咸丰大帝左右为难的时候,祁寯藻却急匆匆的来到咸丰大帝的面前,双手把一道折子递到了咸丰大帝的面前,恭敬说道:“万岁,吴超越刚用快马送来的,他请求朝廷给他派遣一名监军,帮助他约束军纪,监督士卒。”

    “吴爱卿请朕给他派一个监军?”咸丰大帝眼睛一亮。

    祁寯藻点头,说道:“吴超越在折子里说,他是外官,所部士卒也是松江团练,外军进京非同小可,不可没有约束监督,所以他恳请皇上你派遣一位王公近臣担任他的监军,帮助他约束军纪,监督士卒不可胡作非为。”

    碰上这么一个懂事的忠心臣子,咸丰大帝当然是笑得要多开心就有多开心了,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吴超越的请求,还决定派遣怡亲王载垣担任吴超越的监军,以示对吴超越的重视和恩宠。而穆荫和麟魁却是垂头丧气,一起在心里骂道:“狗蛮子,对皇上的心思,摸得还真准!”

    咸丰大帝倒是高高兴兴的派出载垣给吴超越当监军了,但是收到了这个消息后,清军前线总指挥胜保却在天津城外骂开娘了,本来胜保还打算在吴超越率军抵达后,稍微安抚笼络一下就把吴超越赶到前面当炮灰,让吴超越冲锋陷阵让自己拣功劳。但是现在咸丰大帝却把铁帽子王载垣派给了吴超越当监军,吴超越和载垣相处不好还好说,载垣一旦接受了吴超越的收买,和吴超越穿上了一条裤子,变相给吴超越当上了靠山,那胜保别说是玩弄文字花活抢走吴超越的功劳了,就是想如臂使指的驱使吴超越卖命都是难如登天!——考虑到老吴家的银子数量,还有吴超越立了功也有载垣的份,载垣和吴超越穿一条裤子的可能不但有,还非常大!

    突然跑出来了一个载垣搅局,本来就已经够让胜保窝火了,又听说咸丰大帝专门下旨拿猪羊美酒犒赏吴超越的军队,胜保更是气得破口大骂,“为什么?凭什么?他吴超越才刚到大沽口,连天津城都还没到,皇上为什么就要给他犒赏?他立什么功了?他起什么作用了?”

    恼怒之下,乘着载垣还没来到天津,胜保也抓紧时间恶心了吴超越一把,明知道吴军练勇从海路远道而来,士卒疲惫需要休息,久经风浪之苦的身体也需要恢复,胜保却故意命令吴超越率军在一个白天之内赶到天津听令,故意想让吴超越多受些罪。

    吴超越的答复差点没让胜保气歪了鼻子——监军尚未抵达,外军不敢轻入直隶腹地,一切等监军到了再说!

    胜保气得再一次破口大骂的时候,上一个不喜欢听指挥的部下僧格林沁却破天荒的主动派人送来一道公文,请求胜保把吴超越划归他直接指挥,协助他攻打太平军的出城。而胜保也知道僧格林沁和吴超越同样尿不到一个壶里,接到请求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马上就答应了僧格林沁的请求,答应由僧格林沁指挥吴超越的军队。而收到了胜保的答复后,僧格林沁也马上就满脸狞笑,“小蛮子,来吧,这次看本王怎么收拾你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狗蛮子!”

    两天后,爵位更高的铁帽子王载垣总算是带着大量的猪羊美酒赶到了天津,满肚子火气的胜保自然是毫不客气的跑到了载垣面前告了一状,控诉吴超越不听指挥不肯进兵的犯上罪行,也乘机试探载垣对吴超越的态度。结果让胜保暗叫不妙的是,载垣竟然笑着说道:“慰亭没做错,他带的是外军,深入直隶腹地是得慎之又慎。”

    说罢,载垣还催促道:“胜大人,快再去文给慰亭,就说本王已经到了,叫他赶快来天津和我会合,本王可就是早就想亲眼一睹他的百战雄师了。”

    “完了!”胜保听出了载垣的弦外之音,暗暗叫苦道:“听载王爷的口气,他这次是憋足了劲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捞功劳啊!载王爷,你都是铁帽子王了,还和我们这些奴才抢什么功劳?”

    “希望吴超越和肃顺吹嘘的一样能打,本王可是太想和先祖一样进军机处,更多更好的为朝廷和皇上效力了。”这是咱们怡贤亲王载垣载王爷的心里话。

    就这样,还是在收到了载垣的要求后,已经在大沽口休整了四天的吴超越这才催动军队向天津开拔,五个营兵分五队,旗帜飘扬,刺刀雪亮,军歌响彻天地,虽然人数不多才有两千五百余人,却也给人浩浩荡荡之感。

    沿着海河西进,经过一天多时间的从容行军后,吴超越率军抵达东郊,收到消息,对吴超越抱有厚望的载垣当然亲自出迎,胜保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带了一支骑兵陪同载垣出迎,想亲眼看看到底吴超越麾下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模样?凭什么每次都能以弱势兵力击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太平军?

    载垣和胜保等人在海河北岸的高地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向东看去,却见白雪皑皑的官道上队列整齐,军歌嘹亮,五个密集的步兵方队从东向西缓缓而来,除了队列惊人的整齐外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同时吴军练勇过于密集的队列也让胜保悄悄撇嘴,暗道:“蠢货!队形这么密集,长毛只要一颗炮弹,包管就可以打死一大片!”

    想到这点,胜保还忍不住举起望远镜去看南面的天津城墙情况,期盼着太平军出兵或者开炮,给吴超越一个下马威。然而令胜保万分诧异的是,此时此刻的天津城上不但没有任何开炮或者出兵的迹象,相反还出现了混乱苗头,许多的太平军士兵来回奔跑,大吼大叫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同时还不断有太平军士兵蹲爬在城墙上,似乎在躲避什么让他们万分害怕的东西。

    架不住好奇,胜保特意派了几个骑兵去近前侦察,偷听天津城上的太平军喊叫内容,结果派去侦察的骑兵很快回来,眉飞色舞的向胜保奏报道:“禀大帅,长毛吓破胆了!他们一直在喊超越小妖来了,超越小妖来了,还喊要城墙上的长毛全部爬下或者蹲下,不准站着守城,不然保管送命!”

    “啊?!”

    胜保的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旁边的载垣却是惊喜万分,赶紧问道:“长毛就把吴大人怕成这样?真的假的?”

    “禀王爷,千真万确。”去侦察的骑兵打千答道:“小的等听得清清楚楚,城上长毛的喊叫里都带着恐慌!都说超越小妖来了,还要去禀报他们的伪丞相李开芳。”

    仿佛是为了验证太平军对吴超越的恐惧程度,很快的,李开芳的帅旗就出现在了天津北门的城上,证明李开芳确实无比重视吴超越这个可怕敌人。见此情景,载垣哈哈大笑之余也没迟疑,马上就打马迎向了吴超越,而因为此前在京城曾经见过一两面的缘故,载垣直接就迎向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吴超越,吴超越赶紧翻身下马向载垣行礼,曾经不怎么待见吴超越的载垣则双手搀起吴超越,大笑说道:“慰亭,你终于来了,你来了本王就可以放心了,天津这股长毛,总算是遇到他们的克星了。”

    假惺惺的谦虚了几句,知道载垣在这次大战中对自己有多重要的吴超越又赶紧表示,说是自己从上海给载垣带来了一些不值钱的土特产,一会就马上给载垣送去。知道吴超越是什么意思的载垣则一挥手,笑着说道:“客气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本王与肃中堂情同手足,他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奖你的年轻有为,懂事乖巧。放心,肃中堂怎么待你,本王就怎么待你!”

    听到这话,旁边的胜保脸都有些绿了,也马上明白自己麾下又要出现一个僧格林沁了,载垣却根本不去考虑胜保的感受,只是向吴超越招呼道:“慰亭,别愣着了,快走,本王与胜大帅已经在北仓大营里准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我们快去入席了。”

    “多谢王爷,多谢胜大帅。”吴超越道谢,又说道:“但不忙,下官想先和匪首李开芳说几句话,叙叙旧。”

    “和李开芳叙旧?”载垣一愣。

    “正是。”吴超越点点头,微笑说道:“从江宁开始,我和李开芳这个匪首就是老熟人了,在战场上都不知道打了几个照面,把他吊起来暴打了多少顿,这会在千里之外的天津见面,怎么都得和他打个招呼,让他知道他的死期已经到了。”

    听到吴超越的回答,载垣当然是大喜过望,马上一口答应,在李开芳面前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败仗的胜保却是咬牙切齿,暗道:“小蛮子,竟然狂成了这样!老子倒要看看,你和李开芳见面后,能说些什么!”

    残酷的事实很快就抽肿了胜保的小脸蛋,吴超越派人手打白旗到天津城下喊话,要求与李开芳见上一面,结果使者很快就被太平军的火枪弓箭给打了回来,笑着对吴超越说道:“禀吴大人,李开芳不敢和你见面,说绝不会再上你的当了。还说你如果真有本事就只管去攻城,他奉陪到底。”

    第一百零五章 愿立军令状

    虽然李开芳断然拒绝了和吴超越会面,但小人得志的吴超越却仍然还是不肯放过这个羞辱他的机会,当着载垣和胜保的面,吴超越还写了一道招降信派人用箭射进了天津城里,劝李开芳和吉文元放下武器投降,自己保证在咸丰大帝面前为他们求得活命,绕他们不死。

    吴超越比鬼画符还难看的招降信当然被李开芳撕了一个粉碎,怒不可遏的李开芳还在城墙上对着吴超越破口大骂,赌咒发誓一定要为被吴超越杀害的太平天国将士报仇雪恨。不过当看到有几个吴军练勇鬼鬼祟祟的试图靠近城墙时,李开芳却又被他的亲兵给硬拉了回去,硬按在城墙上不让李开芳抬头——实在是被吴军狙击手的冷枪给打怕了。

    看到这点,载垣当然是益发的兴奋,知道这次白拣战功肯定是大有希望;已经在李开芳面前吃过无数败仗的胜保心中却尽是羡慕嫉妒恨,也更加的觉得吴超越不顺眼,甚至还生出了与僧格林沁联手整治吴超越的心思。

    耀武扬威出够了风头,吴超越这才在载垣一再邀请下率军继续前行,带着吴军练勇先到了北仓大营暂时驻扎,胜保也极不情愿的在中军大帐里摆下了酒席款待吴超越,还叫来了达洪阿、西凌河、善禄和佟鉴等清军将领作陪。而这些主要都是旗人的清军将领也个个对吴超越脸色不善,敌意明显,从不甘心给旗人做奴才的吴超越自然也不会拿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说什么都不肯奉承讨好任何一个旗人将领,宴会气氛因此十分沉闷压抑。

    发现气氛不对,位高爵显的载垣倒是有心想做个老好人,故意拉着吴超越不断说话,不断打听吴超越之前的光辉战绩,但吴超越如实相告后,载垣倒是赞不绝口了,胜保和达洪阿等旗人将领却是个个嗤之以鼻,压根不相信吴超越那些变态到了极点的战绩——什么以四百多人大破数千太平军,牵制两百于己的太平军,末了还成功杀出几万太平军的包围。实在听不下去了,著名汉奸世家出身的佟鉴还冷笑着说道:“听吴大人这么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都用不着和长毛打了,光凭吴大人麾下的团练,就足够收拾天津这里的长毛了?”

    满帐大笑,旗人将领纷纷附和,达洪阿还大声说道:“对!应该就是这样,当初吴大人手里只有四百多练勇,就把几千长毛精兵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还逼着长毛出动七八万军队专门对付他,现在吴大人手里的团练已经五个营两千五百多人了,天津这里的长毛全加在一起才五万来人,按道理说,这点长毛根本不够吴大人杀啊!”

    八旗将领更是哄堂大笑,连胜保都阴笑着点点头,说了一句应该如此,载垣看不下去想要开口呵斥,吴超越却不动声色的按住了载垣,微笑着向佟鉴和达洪阿等人问道:“佟将军,托将军,你们问仅凭下官的一军之力,是否能够收拾天津这里的五万多长毛,那么下官反问你们一句,你们是否想听真话?”

    “当然想听真话。”达洪阿等人冷笑答道。

    “那么真话比较复杂。”吴超越微笑说道:“如果长毛躲在天津城里只守不战,死活不出来,那么我一支军队确实收拾不了长毛,因为我的兵力太少,必须有友军配合帮忙才能破城。”

    “如果长毛有胆量出城和我决战……”吴超越顿了一顿,然后才神情平静地说道:“那么就凭我这一支军队,就足够收拾他们了。但我的兵力太少还全是步兵,天津这一带的地势又太过开阔,所以我只能做到击溃长毛,重创他们,打不了歼灭战,没办法把五万多长毛一战歼灭。”

    大帐里鸦雀无声了,包括载垣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吴超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佟鉴和达洪阿等人更是瞠目结舌,说什么都不敢相信吴超越能说出这么狂妄的话。高坐正中的胜保则是脸色更加阴沉,半晌才狞笑说道:“好,既然吴大人这么说了,那么本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今后但有野战,就请吴大人出马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