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害怕刘丽川的威胁,混乱中,还有好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给林总制报仇!杀了这个刘丽川!杀了刘丽川!给福哥报仇!杀!”

    群情激愤,还真有不少林阿福的部下端枪举刀冲向刘丽川,其中一个守卫城门甬道火枪没有受潮的林军士兵还对刘丽川开了一枪,枪响间,子弹射入刘丽川腹部,疼得刘丽川大声惨叫,“上!给我杀了这帮王八蛋!”

    几个刘丽川的亲兵冲了上去迎战,更多的刘丽川却是撒腿就往城外跑,愤怒的林军士兵三下就把刘丽川的几个死党砍死,又冲了过来砍刘丽川,刘丽川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也是往门外跑,林军士兵追杀出城时,又迎面碰上了已经冲到城门前的清军士兵,两军又激战在了一起。

    原本打近身白刃战,清军士兵绝不可能是太平军的对手,然而没办法,偏巧值守西门的是刘丽川部将林阿福的军队,战斗力要逊色正宗的太平军一大截,而清军为了确保夺门成功,打先锋的又是相对最为能打的精锐士兵,矮子群里挑高个,怎么也多少有些战斗力,所以刀刀见血的白刃战中,清军方面竟然还打得颇为有声有色,不但没被林军士兵给杀退,还成功顶住了林军士兵的冲击,摸到了城门边缘。

    刀来枪往,喊杀震天,激战中,林军士兵很快又暴露了一个重大弱点——群龙无首,直系上司林阿福已经遇害,老大刘丽川又已经带头叛变,无人指挥还仓促迎战,为林阿福报仇的那股气消了后,很快就开始心虚胆怯,悄悄后退。而指挥这场战斗的清军总兵虎嵩林为了夺取城门,则是在清军人群中不断吼叫,“冲!冲!给老子冲!拿下上海城,逍遥三天!逍遥三天!”

    破城劫掠的诱惑在前,清军士兵还真拿出了勇气猛冲猛打,乘着刘军士兵混乱的机会成功杀入城门甬道,虎嵩林见了大喜,赶紧派人上前去破坏城门,不给太平军再度关闭城门的机会。而后面的清军主力收到了刘丽川献门的准确消息后,也马上大举出动,顶风冒雨向西门这边杀来。

    与此同时,至今还不知道西门情况的太平军主力却还在与刘丽川的主力激战,并且靠着白刃战方面的优势,已然杀到了刘丽川的指挥部门前,刘丽川部将李咸池率军在指挥部中负隅顽抗,与太平军打得难分难解。还有周立春这边,也在太平军接应下杀到近处,全力猛攻刘军指挥部的侧门。

    最后,还是在收到了林阿福亲兵哭泣着送来的消息时,大惊失色的曾立昌才赶紧下令停止对刘军的进攻,改为集中兵力先去拯救西门,然而这个时候,上海西门已然被刘丽川打开了近半个小时,群龙无首的林军士兵纷纷星散,偶有抵抗也是稀稀疏疏。再等太平军匆匆赶到西门战场时,清军方面都已经彻底控制了城门甬道,还有抢占了几个被林军士兵主动放弃的巷战工事,并且成功登上西门城墙。

    更加猛烈的白刃战就此展开,为了夺回城门封堵缺口,太平军将士前仆后继,拿着各种冷兵器不断疯狂冲击清军阵地,一度杀入城门甬道内。清军方面虽然胆战心惊,却也招架不住虎嵩林的再三催促和督战队的刀斧威胁,只能是硬着头皮和太平军刀刀见血的硬拼,死死守住城门甬道不再后退,同时登上城墙的清军士兵又拼命从城上投掷石块,居高临下打击太平军将士,迫使太平军只能是分兵又去夺取城墙。

    本来以太平军的白刃战能力,其实重新夺回西门大有希望,但叛徒永远比敌人可恨,关键时刻,在太平军已经主动停止进攻的情况下,以李咸池和杜文藻为首的刘丽川死党,竟然带着军队向太平军的背后发起了进攻,同时又在城里大肆纵火制造混乱,迫使太平军只能是继续分兵迎战,军心士气受到了巨大影响,也就彻底错过了夺回西门的最佳时机,给了清军继续增援的机会。曾立昌闻报大怒,可是又无可奈何,只能是指挥军队全力迎战,继续与曾经的友军消耗宝贵战力。

    顺便说一句,收到了刘丽川打开西门引清军进城的消息后,守北门的刘家军重将潘起亮在大怒之余,也是马上派出了军队加入战场,猛攻李咸池等军的侧翼,结果虽然为太平军分担了不少压力,却也导致城内战场更加混乱,乱到了甚至敌我难分的地步。

    首先赶到西门外增援的是清军秦如虎,见城门人头似蚁,秦如虎十分聪明的没去加入本就人满为患的城门战场,选择了指挥士兵以飞梯登城,也靠着事前登城的清军士兵接应,不断成功登城抢占了大片的城头阵地。第二波赶到清军和春部则在护城河后按兵不动,注意保护火枪等待雨停再发起进攻,也随时准备增援虎嵩林部。

    真正奠定局面的是清军的第三波援军,吴超越派出的由冯三保率领的步兵突击队,这支突击队虽然仅有一个哨百人左右,却全部装备砍刀长矛等近战利器,又配合油纸包裹的左轮枪和手雷,是吴超越在天津战役后汲取巷战教训单独编制也单独训练而成,专门就是用来打巷战和近身突击战。在吴超越未来老丈人冯三保的率领下,这支突击队同样是以飞梯登上两丈多高的西门城墙,然后毫不犹豫的杀向正从上城坡道上不断涌来的太平军士兵,刀砍矛捅与太平军近身激战。

    近身战对清军不利的局面因此而改变,看到冯三保状如猛虎的在太平军人群中横冲直撞,又看到吴军突击队连砍带捅的把太平军杀得惊叫不断,畏惧近身战的清军士兵也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的跟到了吴军突击队的背后大打顺风战,压制住了太平军的疯狂冲击,也成功稳住了城墙战场,确保了清军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有利优势。

    成功稳住了城墙阵地,吴军突击队又迅速冲到城门的内侧上方,在城门楼的房檐下撕开油纸包,拿出了手雷拉开引线,奋力把手雷扔进了城下密集的太平军人群中。而再当从天而降的苦味酸手雷在太平军将士人群中接连炸开时,太平军将士死伤无比惨重自然不说,混乱中攻击势头也顿时大减,清军士兵发起反扑,成功夺回了整个城门甬道,控制了清军主力的进城道路。

    激战还在持续,雨势终于开始转小的时候,腹部中弹的刘丽川也被亲兵搀扶到了清军江南提督和春的面前,向刘丽川大概了解了城内情况,和春笑得十分亲切,说道:“辛苦刘壮士了,壮士放心,本官和许抚台对你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对了,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多谢和大人关心。”刘丽川赶紧道谢,说道:“不碍事,子弹恰好打在了小的肋骨上,刚才已经挖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和春连连点头,又说道:“快来人,把刘壮士送去交给吴超越吴臬台,请吴臬台好生安顿刘壮士。”

    刘丽川大喜,赶紧随着和春的人一路赶去吴超越的营地,结果只是到了路上,刘丽川一行就迎面碰上了正在率军过来增援的吴超越。叔侄见面的情景也十分感人,即便身上带伤,刘丽川也挣扎着向吴超越双膝跪下,口中连说自己有罪,而吴超越则是亲自双手搀起了刘丽川,说道:“阿源叔,你千万别这样,这次上海大战,虽然是因你而起,但是你迷途知返,浪子回头,又帮助我军攻破上海,创造歼灭长毛的战机,功过相抵,总的来说你对朝廷还是有功劳的。”

    诚恳说罢,吴超越又赶紧询问起刘丽川的伤势情况,得知刘丽川的伤势并无大碍,还有惠征父子正处于刘丽川心腹部下的严密保护中,吴超越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又说道:“源叔,雨还没停,你有伤不能留在这里。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去见许抚台,你先在许抚台的营地里休息养伤,等上海的战事定下来,我们叔侄俩再聚在一起好好喝一杯。”

    刘丽川更是大喜,忙向吴超越这个同乡侄子道谢,而吴超越也确实算是孝顺侄子的楷模,马上就派了亲兵把刘丽川送到城西的清军主力大营,让刘丽川与许乃钊这个一省之尊见了面。

    许乃钊对刘丽川的态度更亲切也更温和,不但亲手搀起刘丽川嘘寒问暖,询问刘丽川的伤势情况,还无比细心的了解了刘丽川出城后发生的事,得知刘丽川已经与和春、吴超越都见过面后,许乃钊还骂道:“这个和军门,还有这个吴臬台,见刘壮士伤得这么重了,怎么还让他雨水里跑来跑去?来人,快来人,快送刘壮士下去休息,叫军医给刘壮士医治。刘壮士带来的同伴,也全部给本官安顿好,多给酒肉。”

    帐中的许乃钊亲兵应诺,过来把刘丽川请到后帐医治,也把刘丽川的亲兵带了下去赏赐酒肉。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亲兵队长就重新回到了许乃钊的面前,还把许乃钊亲笔给刘丽川那道保证书呈到了许乃钊的面前,许乃钊接过保证书先看了看是自己亲笔无误,然后才向亲兵队长问道:“解决了?”

    “解决了。”亲兵队长点头答道:“刘丽川带来那几个人,也都喝下砒霜毒酒了,期间没遇到反抗,也没惊动外人。”

    许乃钊满意的点点头,一边把那道保证书放到蜡烛上引燃,一边骂道:“天杀的两个滑头,不想把手弄脏,就硬把刘丽川往本官这里推,让老夫背杀降的骂名。”

    “抚台大人,那里为什么不把刘丽川又推还给和大人或者吴大人?让他们动这个手?”亲兵队长好奇问道。

    “不能夜长梦多啊。”许乃钊叹了口气,摇晃着手里正在燃烧的保证书,苦笑说道:“未经皇上允许,白纸黑字保人不死,本来就是僭越大罪,更何况这个刘丽川还是朝廷要犯,上海贼变的罪魁祸首,皇上和朝廷要是知道本官亲笔做书保他不死,麻烦只会更大。所以没办法,只能是赶紧处理掉安全。”

    说罢,许乃钊把即将化为灰烬的保证书扔到地上,亲眼看着它彻底烧毁,然后才淡淡说道:“刘丽川献城投降,出城后伤重而死,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

    时间稍微回转,回到许乃钊亲兵把匕首刺进刘丽川心窝那一刻,看到突然插进自己胸膛的匕首,又看到许乃钊亲兵脸上的狞笑,刘丽川难以置信之余,心中突然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与陈阿林、林阿福结拜时的情景,耳边还响起了自己与陈阿林、林阿福齐声朗诵的誓言……

    “皇天后土,刘关张三位神灵在上,刘丽川,陈阿林,林阿福从今天起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回忆起了曾经许下的诺言,刘丽川还忍不住向紧握匕首的许乃钊亲兵问道:“几点了?”

    “几点了?”亲兵一愣,但还是答道:“快十二点了。”

    刘丽川一笑,眼前逐渐发黑,口中也轻轻说道:“阿林,阿福,我对不起你们,但,我起码做到了一点。如果真有来世,我当牛做马,向你们谢……罪……”

    微弱说罢,刘丽川的脑袋一歪,在零点之前永远断气,兑现了他与陈阿林和林阿福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光复上海

    零点钟声敲响过后,入夜时呈倾盆之势的大雨逐渐收歇,零星的枪声也逐渐开始在上海城内逐渐响起,一度全靠冷兵器厮杀的上海战场也因此出现了新的巨大变化。

    形势当然开始对清军有利,再是怎么不擅长近身白刃战,许乃钊从江南大营带来的清军毕竟也算是精锐,操起火枪和太平军远距离这点勇气胆量和本事还是有的,抢占了大片城墙的清军士兵又有居高临下的优势,集中火力对着城下的太平军人群胡乱开枪,蒙也能蒙到不少,在城下开枪的太平军将士则很难击中躲在箭垛女墙背后开枪的清军士兵。不得已,太平军将士只能是主动放弃反扑冲锋,被迫进入巷战工事和寻找各种掩体开枪射击,战斗逐渐转变成了以火枪对射为主。

    太平军还有希望保住上海城,只要能够夺回城墙阵地,那么凭借居高临下的射击优势,太平军就可以从容压制住清军的后续军队,不让清军大量迅速的进城,那么靠着事前修筑的大量街垒和巷战工事,太平军有很大把握可以杀退已经入城的清军,堵住西门这个缺口。也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城内战事才刚转变为对峙,曾立昌马上就集中兵力猛攻清军城墙阵地的两翼,南北夹击西门城墙上的清军士兵。

    天太黑,局面也太混乱,刚抵达西门城外的吴超越开始还抓不住重点所在,然而城墙上的密集枪声却很快就提醒了吴超越什么地方最重要,吴超越毫不迟疑,马上就派出一个营通过飞梯上城,兵分两路分别保护清军城墙阵地的左右两翼,排起多排密集横队轮流开枪迎头痛击太平军,高射速的击针枪接连射击间,左右杀来的太平军将士死伤惨重,几次冲锋都被吴军练勇打退,不得不退回去重整队形,也是排起横队与吴军对拼火枪。

    只要太平军没有工事保护,比拼排队枪毙吴超越当然不用担心自军会吃亏,城上形势才刚稳定下来,吴超越马上就找到和春了解城内形势和商量下一步的战术计划,和春则直接告诉吴超越,说道:“长毛抵抗得很激烈,虎总兵的人始终打不开局面,只控制了城门近处还不到五十步的阵地,还死伤很多,我也正准备派兵进城增援。”

    “正常,长毛从一开始就准备打巷战,我们进展缓慢不奇怪。”吴超越并不在意清军的推进缓慢,只是对和春说道:“和军门,惟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也建工事,弄一些土袋进城堆起羊马墙,躲在墙后和长毛打,一点一点的扩大控制地,也乘机守住城门,只要我们能坚持到天亮,接下来就好打多了。”

    和春一听叫好,然后又为难地说道:“但是仓促之间,我们上那里去弄那么多麻袋?”

    吴超越笑笑,吩咐自军士卒将成捆成捆的麻袋拿上前来,说是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和春见了大喜,忙令自军士卒依计而行,用麻袋装载泥土背负入城,在街口堆砌垒墙建立临时工事,期间清军为了省事,还干脆把自军士兵和敌人的尸体也用来修筑工事,很快就依靠城内房屋墙壁修筑起了一个半圆形的羊马墙雏形。

    发现情况不妙,太平军果断又发起了冲锋妄图阻止清军修筑工事,清军则拼命开枪射击,拿出罕见的勇气一边和太平军交战一边争分夺秒的堆砌工事,同时城墙上的清军士兵也在秦如虎的指挥下疯狂开枪射击,压制太平军的冲锋,结果还真打退了太平军的这波进攻。而当清军的巷战工事逐渐成形时,太平军也更加难以把清军驱逐出城了。

    形势开始对太平军逐渐不利,沦陷的城墙阵地死活夺不回来,导致西门这里进城的清军可以象癞皮狗一样的赖着不走,还修筑了有利射击的巷战工事,同时清军刘存厚部也在佯攻上海北门牵制太平军兵力,东门那边的清军水师炮击更是从没停过,城里还有刘丽川的余党残部在负隅顽抗,太平军自保目前虽然还绰绰有余,但是却再没有余力组织起更大规模的反击,赶走已经进城的清军。

    垂死挣扎,为了保住上海的最后一线希望,凌晨两点左右,曾立昌尽最大努力聚集兵力,组织军队又向清军的城内阵地和城墙阵地发起了一次大规模反击,为了确保反击得手,曾立昌不但撤回了正在猛攻刘丽川残部的太平军队伍,把已经所剩不多的刘丽川残部交给火线投诚的潘起亮对付,还逼着周立春也带着军队加入反攻战场,好在周立春颇能识大体顾大局,没提任何要求就率军加入了战场。

    太平军的这次大规模反击差点就能得手,正面战场上冲锋的太平军将士舍死忘生,不惜代价的杀进了清军羊马墙内部与清军展开白刃战,把清军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不断向后退却,几乎就能把清军驱逐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