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到这里,吴超越的瘦脸上便开始露出笑容了,一双绿豆大的三角眼,也开始仔细打量高座大帐正中的许乃钊了,而许乃钊也很有天分,见吴超越的笑容不对先是满头雾水,然后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向吴超越惊讶问道:“吴臬台,你该不会想让本官象已经殉国的陆制台一样,出面把长毛伪丞相陈仕保骗出来,给你制造打冷枪的机会吧?”

    “抚台大人,你真是英明神武聪明可爱啊!”

    吴超越的马屁恶心,脸上的笑容更恶心,满脸谄媚地说道:“抚台大人你想想,如果你把长毛伪丞相陈仕保骗出来,让他往箭垛旁边一站,那下官麾下的神枪手们,不就有机会把他一枪干掉了?我们把他一枪干掉了,苏州城里的长毛群龙无首,我们再想拿下苏州城,光复你的巡抚驻治之所,不就易如反掌了?”

    “好主意啊!”虎嵩林和秦如虎等清军将领轰然叫好,都说道:“肯定能行,以抚台大人你的身份,亲自出面要和陈仕保当面谈话,别说是把陈长毛骗上城墙了,就是把他骗出城门隔着护城河谈话都有可能。”

    “现在长毛那边又不知道吴大人已经来了,肯定不会提防我们的冷枪,肯定会上当!”

    “太好了!早就听说过吴大人麾下的神枪手枪法如神,一百五十步内说打那就打那,以前没机会,这次我们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了!”

    七嘴八舌群情振奋,着急报答买办爷爷的吴超越还迫不及待凑到了许乃钊的面前,想暗许好处让许乃钊出这个面,结果早就已经脸色大变的许乃钊却抢先一拍桌子,大喝道:“住口!由本官亲自出面诱骗长毛伪丞相现身?你们说得好听!怎么就不想一想,本官将要面临何等危险?吴臬台用的长射洋枪,长毛那边现在难道没有么?”

    众人纷纷闭嘴,吴超越也这才想起,擅长学习的太平军在一度控制上海时,也确实向洋人购买了许多米尼枪,还因为米尼枪相对击针枪比较容易获得的缘故,装备的米尼枪数量还相当不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许乃钊这么一个巡抚出面诱敌,确实十分危险。

    这时,之前提醒吴超越想出冷枪斩首战术的秦如虎又开口了,小心翼翼地说道:“抚台大人,如果你不愿亲自冒险的话,那末将倒是有个主意,反正长毛那边也没什么人见过你,找个不怕死的穿上你的官服戴着珊瑚顶子出面,不就行了?”

    “好主意。”虎嵩林又嚷嚷起来,说道:“这么一来,就算长毛也打放冷枪的主意,也威胁不了抚台大人你的安全。”

    “抚台大人,如果你不喜欢别人穿你的官服,那下官送你十套新官服,二十套也行!”吴超越赶紧也说道。

    碰上这么一群无良部下,许乃钊也算是彻底无语了,很是无奈地说道:“好,本官可以让人冒充我,但是你们打算用什么借口把长毛伪丞相骗出来?没有合情合理的充分理由,长毛伪丞相能不怀疑这是我们的诱敌之计?”

    许乃钊这个问题终于问住了吴超越等人,吴超越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借口理由诱骗陈仕保现身——总不能象陆建瀛那次一样,让许乃钊也出面向太平军诈降吧?

    还好,人多就是力量大,一起开动脑筋之下,虽说清军众将想出来的都是一些异想天开荒谬荒唐的借口理由,但一向比较蠢笨的虎嵩林却突然超水平发挥,说道:“这样行不行?我们这些天来多少抓了一些出城哨探的长毛,长毛那边也抓了一些我们的弟兄。”

    “抚台大人你如果觉得可以的话,可以写封信射进苏州城里,就说我们听到传言,说长毛虐待乱杀我们的俘虏,我们这些做将领的气不过,也要把抓到的长毛兵全部活生生烧死。你抚台大人是读书人,不忍心这么做,也不相信长毛这么做,想约个时间和长毛伪丞相谈一谈,让长毛伪丞相证明他没有虐杀我们的弟兄,也顺便商量一下如何交换俘虏。”

    “好主意!”吴超越一听大喜,忙对许乃钊说道:“抚台大人,这个办法应该可行。抚台大人你在河南当学政的时候,黄河决口连河道总督都跑了,惟有你冒着生命危险组织百姓抢修河堤,保住了万家生灵;在江苏你又发起以捐代赋,减轻穷苦百姓的负担,在民间是出了名的好官,长毛那边肯定听说过你的名字。你用这样的借口邀请长毛伪丞相见面谈话,陈仕保那个长毛很可能会中计!他只要一中计,我们就有希望了!”

    琢磨了半晌,觉得这个计划不用冒生命危险,成了可以拿回本应该由自己称王称霸的苏州城,不成也可以让自己本来就不错的好名声更好,许乃钊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说道:“信我可以写,但本官还得提醒你们一点,如果长毛那边也派一个假陈仕保出面怎么办?吴臬台麾下的神枪手不可能见过他,怎么用冷枪干掉他?”

    吴超越一听又皱眉头,知道这个可能性虽然很小很小,但也绝对不能排除这个万一。然而让吴超越喜笑颜开的是,虎嵩林和秦如虎竟然异口同声地说道:“抚台大人放心,没事,我们麾下有见过长毛伪丞相陈仕保的人,叫他们带上千里镜给吴臬台的神枪手帮忙,绝对不会认错!”

    “你们麾下有见过长毛伪丞相的人?”许乃钊惊讶问道。

    “抚台大人有所不知,陈仕保那个匪首甚是勤于军务,每天都要登上蛇门和葑门巡视防务,还穿着他的伪官袍,所以我们的弟兄有不少人见过他。”虎嵩林和秦如虎都是这么解释道。

    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借口推辞拒绝,无可奈何之下,老奸巨猾的伪君子许乃钊也只好提起毛笔,亲自做书以互相善待俘虏和交换俘虏的借口,约陈仕保第二天清晨辰时二刻在葑门见面,当面商谈关于俘虏的事。

    末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许乃钊颇有气愤的把书信扔给虎嵩林,又更加气愤地说道:“拿去!碰上你们这些部下,本官还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这一次,说不定本官的一世清名,就得毁在你们的手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打中了没有?

    清军的动作很快,议定计策后还不到一个时辰,许乃钊亲笔的书信就已经被弓箭射进了城,也很快就被送到了苏州太平军目前的统帅陈仕保面前。

    看完了许乃钊文绉绉的书信,陈仕保当然是感觉莫名其妙,太平军为了掌握清军的情况和动向,这段时间是抓了几个清军士兵,数量很少,同时因为清军士兵的贪生怕死,那些俘虏也是问什么回答什么,为了活命自愿剪去辫子加入太平军,杀都没有杀一个,就更别说是毒打虐待了。现在许乃钊却寄书谴责太平军虐杀俘虏的不人道行为,根本没做过这些事的陈仕保自然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军虐待俘虏的谣言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了?

    本来陈仕保完全可以把许乃钊的书信置之不理,然而考虑到清军方面如果真的用什么残忍手段报复自军俘虏,未免有些太对不起那些冒着风险出城哨探的忠勇将士,所以陈仕保还是把许乃钊的书信内容告诉给了部下,向两个得力副手周海坤和杨万勇咨询意见。

    “陈丞相,用不着理那个清妖,清妖真敢对我们被俘的弟兄下毒手,我们也照样奉还就是了。”杨万勇大咧咧的回答道。

    “丞相,末将认为不妨给清妖一个答复。”读过几天私塾的周海坤意见相反,说道:“让清妖那边知道我们如何善待抓到的普通妖兵,既可以让我们不幸被俘的将士少受些罪,又可以打击清妖的军心士气,让清妖士兵知道只要向我们投降就可以活命,这样和我们作战时就不会拼死抵抗到底,对我们将来的战事会大有好处。”

    颇为爱护士卒的陈仕保也是这么考虑,便点了点头有些动心,那边的杨万勇却还是反对,说道:“丞相,最好还是别理的好,清妖那边的狗官都是些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主动提出什么善待俘虏,交换俘虏?”

    “杨兄弟,这点你就错了。”周海坤摇头,说道:“许乃钊这个狗官虽然数典忘宗,给满清蛮夷充当走狗,但他的官声还是相当不错的,当上江苏巡抚后第一件事就是搞以捐代赋,主张向穷苦百姓少收赋税,逼着那些地主老财多捐银子钱粮,因此救了不少的穷苦百姓,算是个难得有点良心的狗官。他向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算奇怪。”

    听了周海坤的解释,同是穷苦百姓出生的陈仕保也没再犹豫,马上就点头说道:“周总制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了,既然许狗官难得良心发现要交换俘虏,咱们和他换就是了,把被俘的弟兄救回来,也是好事一件。”

    见陈仕保已经决定,杨万勇也这才闭上嘴巴,但转念一想后,杨万勇却又灵机一动,忙向陈仕保说道:“陈丞相,末将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那个许狗官要和你见面谈判,你也答应了,那明天见面谈判的时候,我们先埋伏好一些枪法好的弟兄,拿着曾丞相从上海带来的长射洋枪埋伏,然后你故意要求和许狗官直接谈判,让许狗官走到城下近处,我们的弟兄就突然站出来一起开枪,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清妖的巡抚直接干掉啊?”

    陈仕保一听大为动心,但还是有些犹豫,说道:“这么做,不太好吧?且不说那个许狗官的官声不错,谈判的时候突然偷袭,是不是太卑鄙了?”

    “管他什么卑鄙不卑鄙!”杨万勇一挥手,轻蔑地说道:“我们对清妖讲仁义道德,清妖就会主动退兵不再打苏州了?如果能把那个许狗官直接干掉,至少南边的清妖就会马上一片大乱,等曾丞相打完了常州撤回来,我们里应外合,大破城外的清妖易如反掌!”

    陈仕保更是动心了,稍一盘算后,陈仕保说道:“好吧,就先把埋伏准备好,至于是否发动埋伏偷袭许狗官,到时候我再决定!”

    就这样,暗怀鬼胎之下,太平军这边也悄悄的做好了狙杀许乃钊的准备,再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时,陈仕保这边还真收到报告,说是有一个营的清军保护着一个清军高官来到了苏州城下,要求与陈仕保当面商谈。

    领着一队亲兵匆匆上到位于苏州城东南角的葑门,陈仕保第一眼就看到杨万勇已经把埋伏布置到位,二十来个枪法好的太平军士兵个个手拿已经装好弹药的米尼枪,藏身在箭垛女墙之后,还每个人身边都放有一支同样装好的弹药米尼枪。陈仕保先是一笑,然后低声了杨万勇没有命令不许开枪,然后才走到箭垛旁边向外张望,也一眼就看到了城外里许出的清军队伍。

    许乃钊还真在这支清军队伍里,只不过穿上了军衣化装成了亲兵模样,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假许乃钊则是由一个不怕死的师爷改扮而成,如果这个假许乃钊能够活着回来,马上就能领到整整三年的俸禄钱粮,如果不幸代替许乃钊而死,那他的家眷则可以收到他十年的俸禄钱粮,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捞到点满清朝廷的封赏。所以那穿着巡抚官服的师爷虽然都已经紧张得连腿都在发抖,却也还能咬牙挺住。

    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看了城外情况,见被太平军夷为平地的城下旷野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许乃钊难免是万分奇怪,忙向同样化装成亲兵的吴超越问道:“吴臬台,你不是说已经埋伏了六个神枪手了吗?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抚台大人,既然是埋伏,那当然是绝对不能让长毛看到。”吴超越笑笑,说道:“放心吧,下官的狙击手早就已经埋伏到位了,接下来只要你的师爷把陈仕保引出来,你就可以看好戏了。”

    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许乃钊这才派人上前,要求陈仕保出城和假许乃钊对面谈话,可惜陈仕保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不但没有立即露面,还要求许乃钊亲到城下商谈。

    再接下来自然就该假许乃钊出风头了,众目睽睽中,假许乃钊在一队亲兵的保护下先是骑马走到距离城墙半里处下马,然后靠着亲兵的盾牌保护步行走向过河石桥,结果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假许乃钊和那些亲兵才惊讶的发现,路旁那些又低又矮的房屋废墟后,还真爬着手拿米尼枪的吴军狙击手,个个披着与土地颜色相近的布毡,还连米尼枪都用伪装布给包了起来,不是走到近处根本就无法发现。

    暗暗钦佩了吴军狙击手的善于伪装,假许乃钊等人战战兢兢的走到了护城河旁边,在石桥前大声呼喊,要求陈仕保出来答话,期间清军士兵还用藤盾严密保护假许乃钊,忠心护主的演技也同样十分出色。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心跳加快的陈仕保才真正下定了决心,低声向杨万勇吩咐道:“我出去引许狗官现身,一有机会,马上给我开枪!”

    杨万勇欢天喜地的答应,陈仕保也这才走到了城墙旁边,在箭垛后露出小半个胸膛和脑袋,大声说道:“许抚台,请出来答话吧,放心,谈判期间,本丞相不会对你开枪!”

    说罢,陈仕保还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暗道:“对,本丞相不会对你开枪,但是本丞相可没说,我的手下不会对你开……”

    “砰!砰!砰!砰!砰!砰!”

    陈仕保的得意嘀咕还没说完,城下的旷野中已然先后响起了六声枪响,然后不等众人做出反应,身边的箭垛石屑横飞间,陈仕保就已经觉得自己的脸上胸上象是被重锤连敲了好几下,整个人直接后仰躺倒,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