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着手把干瘦如柴的吴超越给架出了总督衙门,顾不得找僻静的地方谈话,骆秉章和曾国藩直接就叫心腹亲兵守住四周不给外人靠近,然后就在轿子旁边低声交谈了起来。骆秉章还直截了当的向吴超越问道:“慰亭,你想怎么样?”

    “骆抚台,应该问你想怎么样?”吴超越微笑说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你们和官制台联手整我,我能做出这样的事被迫还击?”

    “那件事是你抖给我的!”骆秉章压低了声音怒吼。

    “证据呢?”吴超越向骆秉章伸出了瘦手,微笑说道:“请骆抚台把证据和证人拿出来?”

    “你这无赖!”骆秉章无语了。

    “我无赖?”吴超越笑笑,说道:“好吧,就算我是无赖,可是骆抚台,你派人来汉口查证消息和收集证据这点,你如何向官制台解释,又如何向朝廷和皇上解释?就算骆抚台你可以拿忠于职守这一点来搪塞,可是你拿到了证据却不上告,知情不报和涉嫌匿私要挟的重罪,也同样跑不掉吧?”

    骆秉章彻底的无话可说了,曾国藩更是心惊胆战,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道:“慰亭,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拿到人证物证后,向朝廷如实奏报。”

    吴超越淡淡地说道:“恩师,别说学生忤逆没良心,学生可是给了你时间和机会,现在写折子揭发控告,你还来得及!”

    曾国藩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十分可怕,骆秉章则迅速冷静了下来,说道:“慰亭,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你拿到了证据证人,但你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总督一个巡抚和一个兵部侍郎,朝廷未必会为了这件事一口气摞倒三个大员!”

    “这我当然知道。”吴超越笑笑,向不远处的总督衙门努努嘴,微笑说道:“可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和官制台联手,到时候你说朝廷会怎么选择?”

    骆秉章彻底无招了,知道吴超越一旦把事抖给官文,那么官文为了自保和报复自己,绝对就会选择和吴超越联手,而这两个坑货联起手来,想弄死自己绝对是易如反掌!

    “骆抚台,恩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吴超越微笑说道:“这次我真不怪你们,因为有句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为了自己站在官制台,是人之常情,换成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你们也得仔细品品这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你们的官职清誉和仕途前程重要,还是得罪官制台重要?”

    “告辞。”吴超越又拱拱手,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一天,我给你们一天时间选择。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你们的告发折子,我马上就过来拜访官制台!”

    说罢,吴超越还真的骑上了吴大赛牵来的战马,而曾国藩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慰亭,等等,为师去你那里坐一坐,为师有道折子,想请你派人用驿站发出。”

    曾国藩见风使舵倒向了吴超越,骆秉章当然更没了选择,同样是马上就说道:“慰亭,伯涵,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是日,在吴超越的巡抚衙门里,当着吴超越的面,骆秉章亲自提笔,写了一道与曾国藩联名弹劾官文收受茶商贿赂损公肥私的奏折,又违心的按照吴超越的要求,在折子上又多弹劾官文几条罪名——蔑视国法,逼迫湖广官员向他的小妾拜寿,大违朝廷礼制;宠好龙阳滥用职权,将朝廷官职授以娈童张临君;贪污受贿,纵兵为祸,罪该万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珍而重之的接过了骆秉章和曾国藩亲笔签名的联名奏折,密封好了以后,吴超越马上派专人送往京城交给军机处,然后才冲骆秉章和曾国藩笑道:“感谢骆抚台和恩师为国除奸,揭发检举祸国殃民的大清蛀虫,这一本上去后,想来朝廷和皇上必然会秉公而断,斩奸除恶,将湖广巨贪官文革职拿问!”

    “那有那么容易?”骆秉章摇头,苦笑说道:“就算朝廷为了湖广的安定,不愿看到督抚皆为死敌水火不容,被迫拿下了官制台,还不是照样会派满蒙旗人来坐湖广总督的位置?我们三个人的日子还不是照样不会好过?”

    “不一定吧?”吴超越笑笑,说道:“官制台之前的杨霈,还有再之前的吴文镕,不都是汉人?”

    都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了,骆秉章也懒得再拐弯抹角,说道:“绝无可能!你和我都是汉人,朝廷除非是想把湖广重地全部交给汉人,否则就只会派满蒙旗人担任总督!”

    “无所谓。”吴超越耸耸肩膀,笑道:“只要骆抚台你和晚辈象今天这样的齐心协力,派什么总督来都一样。”

    骆秉章冷哼,掐死吴超越的心都有,心里所盘算的,也就是等这件事的风波平息过后,如何讨好新来的满人总督,同时如何配合新总督报复和打击吴超越,争取尽快把吴超越给赶出湖广——这个小刺猬实在是太危险了!

    吴超越当然也知道骆秉章心里其实深恨自己入骨,更知道骆秉章今后绝无可能与自己齐心协力,吴超越心里所盘算的,也是另外一个重要问题——自己是否有可能,乘机当上湖广总督?

    逼着骆秉章和曾国藩上折子弹劾了官文,在接下来的扩军问题上,吴超越理所当然的是暂时和骆秉章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异口同声的一起反对官文过于仓促的扩军计划,要求官文缩减扩军数量精兵简政,为百姓减轻负担。而官文则是一眼看出骆秉章和吴超越已经并肩作战,便一边和两个部下扯皮吵架,一边把怒火发泄到同样临阵倒戈的曾国藩身上,借口湘军占用钱粮过多却寸功未建,逼着曾国藩选择裁军解散或者出兵江西,证明湖广钱粮不是白白供养湘军。

    知道官文是拿自己当出气筒,又知道官文在湖广已经时日无多,被迫无奈下,曾国藩只能是一边答应立即出兵江西,一边含着眼泪在心里控诉,“你们湖广的督抚打架,凭什么让我这个外人遭殃?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我?!”

    含泪控诉的同时,和忤逆门生完全就是一丘之貉的曾国藩也忍不住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暗道:“弄倒了官文,这湖广总督的位置,能不能有我的份?很难,告发者接任被告发者的职位,太过骇人听闻。不过嘛,如果能够把新来的湖广总督给讨好了,本官的钱粮军饷,武器战船,有希望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 死了都要爱

    别看骆秉章和吴超越都是发自内心的反感和憎恶官文官制台,官制台在湖广也没少干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欺男霸女和奸淫掳掠之类的缺德事,可咱们的咸丰大帝却是发自内心的满意官制台在湖广的表现。

    原因无他,咱们的官制台十分出色的完成了咸丰大帝交给他的真正任务,严密监视住了骆秉章和吴超越两个汉人能臣的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压制住了骆秉章和吴超越,在不至于过于影响湖广军政内务的情况下,始终捆住了骆秉章和吴超越的部分手脚,没给这两个汉人能臣以拥兵自重的机会。

    还有曾国藩也是如此,以守制在家的赋闲官员身份,举臂一呼马上就是万众响应,在没有得到满清朝廷太多政治和经济支持的情况下,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拉起了一支兵力过万的强大军队,还是只听命于曾国藩一人的军队,咸丰大帝早就把曾国藩视为了极度危险的提防对象。而官文到任后一边严密监视曾国藩,一边巧妙利用吴超越的刺猬性格间接打压湘军,成功的大幅度削弱了曾国藩的实力和声望,同时还能继续利用湘军牵制和削弱太平军,把曾国藩和湘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能耐同样是让咸丰大帝万分满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实际上不管是吴超越,还是骆秉章或曾国藩,单独出手想要扳倒官文其实都毫无希望,即便就算拿到什么真凭实据,咸丰大帝也最多不过是把官文降级罚俸,严词叱责,而绝不会收回官文手里的实权,更不会把官文调出湖广。

    咸丰大帝只失算了一点,就是万没料到骆秉章这个名声显赫的实权巡抚和前线重臣曾国藩会联起手来收拾官文,更没料到官文能够贪婪荒淫到这个地步,违礼制逼迫地方官向他的小妾拜寿,包养男宠把朝廷官职授予娈童,收受茶商贿赂坐地抽佣,末了还被人抓住真凭实据,招来骆秉章和曾国藩这两个二品大员的联名弹劾,让咸丰大帝这次真是想包庇官文都难了。

    “不争气的狗奴才!没用的狗东西!”

    骂归骂,把骆秉章和曾国藩联名的弹劾折子摔在了伪龙案上后,咸丰大帝却还是舍不得动听话忠心的官文,脸色阴沉间,心里所盘算的,其实还是如何为官文这个忠心的狗奴才开脱罪名,减轻处罚。

    呈递奏折的新任领班军机文庆看出咸丰大帝的心思,便赶紧站了出来为主子分忧,向咸丰大帝进言道:“主子,官文固然有错,但他在湖广任上任职还算勤勉,尚有可恕之情,骆秉章与曾国藩所奏虽然附有凭据,但是否夸大也尚未可知。奴才建议,不妨下旨与湖北巡抚吴超越,令他查证骆秉章与曾国藩所奏是否属实,是否有夸大之处,然后再决定如何治官文的罪不迟。”

    咸丰大帝满意点头,知道吴超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看到这样的旨意就肯定明白自己其实不想动官文,然后吴超越只要顺着自己的意思上一道为官文求情脱罪的奏折,自己马上就可以就坡下驴,给官文减轻处罚把他继续留在湖广继续当看门狗。所以咸丰大帝也没犹豫,马上就吩咐道:“就照爱卿的意思,给吴爱卿去一道旨意,让他查一查骆秉章和曾国藩的参奏是否属实,是否有夸大之处。”

    进言正对了主子的意思,被称为爱卿的文庆当然是欢天喜地的答应,马上下去拟旨意。咸丰大帝则瞟了一眼骆秉章和曾国藩联名那道弹劾奏折,又在心里骂道:“狗奴才,这下子连朕都得欠吴超越一个人情了。”

    借吴超越的手保住官文,咸丰大帝和文庆的算盘虽然打得不错,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几天时间,吴超越弹劾官文的折子也送到了京城,奏折中,吴超越不但同样弹劾官文在汉口贸易中坐地抽佣,还弹劾官文的督标滥用非人,大肆招揽社会败类纵兵为祸,踏苗毁田骚扰百姓,扮盗行劫扰乱治安,中饱私囊克扣军饷,直属督标营中烟毒娼赌具全,在民间造成极坏影响,并同样呈上了真凭实据。

    还是在看到了吴超越的弹劾折子后,咸丰大帝才知道骆秉章、曾国藩和吴超越实际上已经秘密联手共抗官文,官文也绝不可能保得住了——咸丰大帝总不至于为了保住罪证确凿的官文,撸掉骆秉章和吴超越这两个难得能臣吧?而且就算把官文强行留在湖广,湖广今后也肯定是督抚之间不共戴天,势同水火,不要说是从上游直接威胁太平军,光是人事纷争和扯皮吵架就够满清朝廷喝一壶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召集了几个亲信近臣商议此时,好几个满人奴才都认为绝不能助长这样的气焰,力劝咸丰大帝强行把官文留在湖广,让汉人督抚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以免其他身份的汉人官员有样学样,联起手来针对满人官员。耳根子极软的咸丰大帝也一度动摇,几乎就想强行保住官文,打压湖广汉人大员联手斗满的嚣张气焰。

    对满清朝廷来说很幸运、也对官文来说很不幸的是,目前咸丰大帝最宠信的臣子肃顺偏巧是一个极度重视任用和安抚汉人官员的人,深知力保官文必然会让吴超越和骆秉章寒心,更会导致湖广两省今后永无宁日,故而力劝咸丰大帝放弃官文以安抚地方能臣,并列举出力保官文的种种恶劣后果。

    在遭到了政敌柏葰反驳时,肃顺还直截了当的反问道:“柏部堂,既然你觉得为了保住官文放弃骆秉章和吴超越也无所谓,那我请问一下,你找谁来接任湖南和湖北的巡抚?你保举的这两个巡抚能不能象骆秉章和吴超越一样,一个把钱粮只算中等省份的湖南治理得井井有条,肃清境内的同时不断出兵越境剿贼,一个能迅速恢复被战乱破坏的地方民生,同时又战无不胜,屡屡以少胜多,让发匪不敢西望半眼?”

    骆秉章和吴超越对满清朝廷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力都太强,强到了几乎无人可以取代的地步,所以即便心有不甘,柏葰却还是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肃顺。肃顺也没继续理会他,只是转向咸丰大帝拱手说道:“主子,你不愿汉人巡抚过于猖獗的心思,臣明白也理解。但这次官文确实有罪,强行把他留在湖广,无法维持大清法典威严不说,还定然会寒了骆秉章与吴超越之心,更会寒了前方将士的心,于军心士气,民生政务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惟有重惩官文,体现国法威严,方是上策。”

    盘算了片刻,咸丰大帝这才下定决心,点头说道:“肃爱卿言之有理,也罢,既然是官文自己不争气,让他革职回家养老吧。至于接替官文的人选……容朕再考虑考虑。”

    ……

    咸丰大帝的考虑结果让吴超越大失所望——咸丰大帝压根就没想过什么让少年有为的大清能臣吴某人就地接任湖广总督,直接就选择了让蒙古正黄旗人、现任礼部尚书花沙纳补这个缺,代替官文来湖广继续监视和掣肘骆秉章与吴超越这两个汉人能臣。

    驿站的消息远比花沙纳的南下速度快,花沙纳还在南下接任途中的时候,吴超越就已经知道了官文已经倒台和湖广总督自己没份的事,懊恼之下,吴超越还忍不住有些捶胸顿足,万分懊悔的惨叫道:“太仓促了,这次实在是太仓促了,如果早能做好准备,早在肃中堂那里走好门路,这次的湖广总督说不定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