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超越赶紧握住了花老狐狸皮包骨头的瘦手,花老狐狸则拍拍吴超越的脑袋,微笑着低声说道:“记住,这种牵涉到皇上的事不能犹豫,先杀了再说,留下活口后患,只会自取其祸。”

    “我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吴超越焦急说道:“你上这道折子,皇上……”

    “最多就是谥号不好听而已,没什么了不起,反正老夫听不到皇上会赐给我什么谥号,也没办法知道皇上会不会给老夫谥号,无所谓了。”

    花老狐狸微笑打断吴超越,向吴超越和李卿谷说道:“你们还年轻,还有将来,这种触龙鳞得罪皇上的事,不能由你们干。”

    “花爷爷!”

    “花制台!”

    吴超越和李卿谷一起跪地大哭,花老狐狸却摇头微笑,催促吴超越和李卿谷赶紧去帮着戴文节写折子,然后又要儿子继续给自己喂参汤,忍着巨大的痛楚咬牙坚持,等待事情的最终了结。

    弹劾奏折很快写好,花老狐狸在折子上签名之后,便也再没办法坚持,只能是躺在病床上喘息,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当武贲来报说吉祥已经被处斩之后,花老狐狸才挣扎着说了一句话,问道:“吉祥死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武贲有些犹豫,还是在戴文节的催促下,武贲才答道:“回制台大人,吉祥一个劲的喊冤,骂你是八旗败类,旗人叛徒,还骂你是,讨好汉狗的蒙古老……鞑子……”

    花沙纳面露微笑,喃喃说道:“他没骂错,他是死得冤,但老夫这么做,也是为了报答三世国恩,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喃喃说着,花沙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吴超越伸手去试他的呼吸时,发现他气息全无,已然带着笑容过世。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主子报仇

    朔风劲吹,乌黑的阴云笼罩在北京城头,天空晦暗,咸丰大帝的心情也和这阴暗的天空一般无二。

    自打登基以来,咸丰大帝还从来没这么丢脸过,那怕是被太平军攻占了南京,被英国军队攻占了广州,被洋人逼着签订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平等条约,咸丰大帝的脸面都从来没有这次丢得这么大,丢得这么彻底!

    丢脸的原因,当然是咸丰大帝力排众议亲自任命的湖北布政使吉祥,竟然把咸丰大帝的朱笔御批随意示人,随随便便就交给一个涉嫌强奸的犯罪官员观看,结果被人抓住不说,还被人通过驿站渠道送到京城,送进军机处请咸丰大帝辨别真假!

    这还不算,对咸丰大帝来说更凄惨的是,这道密折上的朱笔御批,还彻底暴露了他猜忌提防汉人臣子的丑陋面目!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他从来就没相信过任何汉人臣子,没相信过努力维持山西稳定的王庆云和徐继畬,没相信湖广两省的所有汉人官员,更没相信过地方督抚中最能打的吴超越!证明了不管王庆云、徐继畬和吴超越这些汉人官员再是如何的劳苦功高,再是如何的功勋卓著,咸丰大帝就从来没信任过他们!还证明了咸丰大帝唯一所相信的,只有满人奴才!

    如果不是花老狐狸已经蹬了腿,病死在湖广总督任上,咸丰大帝肯定会拿野猪皮一到八世的地狱恶灵发誓,一定会让花沙纳这个蒙古狗奴才后悔生到这个世上!

    然而,即便花老狐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野猪皮家族扶持能臣,为满清朝廷彻底平定太平军起义保留最后希望,咸丰大帝却仍然还是想把花老狐狸的尸体从棺材里揪出来,亲自抡鞭抽打,直到把花老狐狸的尸体抽得皮肉无存,然后还要挫骨扬灰,抄家灭门,株连九族!

    实在是太丢脸了!

    咸丰大帝可以肯定,要不了多久,自己在吉祥密折上的批复内容就会传遍京城,传遍天下,让自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成为官民百姓的鄙夷对象!那怕自己再是如何的声称密折和朱批都是吉祥伪造,再是如何的开动宣传机器为自己歌功颂德,遮掩美化,明眼人也照样能一眼看出来,这道密折和密折上批复到底是不是真的!

    肃顺、载垣、端华和以彭蕴章为首的军机大臣匍匐在养心殿地面上,个个以额贴地,也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没有一个人不在等待咸丰大帝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一个人不在心里钦佩花老狐狸的胆量,竟然敢把这样的密折朱批明奏京城,公开打咸丰大帝的脸,也彻底堵死咸丰大帝的所有退路。

    “想不到花老头也这么体贴关爱小兔崽子,以前还真是看错了他。这老东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只会光栽花不种刺做滥好人,没想到死到临头时,竟然还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

    “乒乒乓乓!”

    肃顺心中彻底改变对花老狐狸印象的时候,咸丰大帝伪龙案上的笔墨纸砚终于稀里哗啦的洒满了一地,肃顺赶紧随着载垣等人高呼臣等万死时,咸丰大帝歇斯底里到了极点的怒吼声,也终于在养心殿里回荡了起来……

    “狗奴才!狗奴才!花……吉祥!你这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伪造朕的朱笔御批,挑拨朕与山西、湖广官员的君臣关系,让我大清君臣离心,上下猜忌!不把你这个狗奴才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难消朕的心头之恨!狗奴才!狗奴才啊——!”

    咸丰大帝的嘴上倒是在骂吉祥,但他真正骂的是谁,肃顺和彭蕴章等人一个比一个心里清楚,但谁也不敢说出来,还必须得帮着咸丰大帝加重吉祥的罪名,给咸丰大帝做更多的台阶。所以尽管心中明知吉祥死得很冤,军机首席彭蕴章还是叩头奏道:“皇上,吉祥之罪远不止如此,花沙纳花制台在折子中奏称,吉祥伪造这道密折及皇上朱批,是为了安抚涉嫌奸淫民女的前山西布政使衙门经历梁可凡,让梁可凡闭紧嘴巴。”

    “梁可凡跟随吉祥多年,吉祥又不择手段的让他闭嘴,想来是害怕梁可凡为了活命将功赎罪,交代与他有关的罪行,由此可见,只怕吉祥在山西布政使任上时,就已经做过国法难容之事……”

    “不必说了!”

    咸丰大帝粗暴的打断彭蕴章,怒吼道:“吉祥伪造朕的朱笔御批,间离大清君臣,罪不容赦!就算花爱卿已经请王命旗牌将他处斩,他的家人也不能放过!立即把他的家抄了,把他的全家抓起来,交三法司从重议罪!”

    “还有那个梁可凡!身为朝廷官员,受命担任湖北厘金局监督,领印第一天竟然就敢在巡抚衙门里逼奸侍女,这样的畜生还留着干什么?传旨湖北,不必再解押京城,就地问斩!吉祥不是还有一个幕僚也涉了案吗?党附吉祥,也一并砍了!”

    毫不犹豫的杀了两个知情人灭口,咸丰大帝还是不肯罢休,又怒吼道:“再有,派人到湖北去彻查此案,把吉祥伪造朱批案查个底掉,写入邸报,明发天下!”

    “主子!”肃顺吃了一惊,赶紧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子,吉祥已死,其他两个当事人也罪不容诛,再派钦差去查办此案,只怕也再查不出什么,不如就叫湖北方面直接彻查此案,这样还方便快捷一些。”

    咸丰大帝怒视肃顺,肃顺知道咸丰大帝是气急了没往细里想,只能是很无奈的又补充道:“主子,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动静越大,只怕于皇上你的圣威越不利。”

    肃顺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咸丰大帝才终于想起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折腾下去,折腾的时间越长,闹出的动静越大,自己的脸面也丢得越大。所以咸丰大帝别无选择,只能是很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也罢,就这么办吧,叫湖北尽快查清案情真相结案。”

    肃顺恭敬应诺,然后向旁边的载垣使了一个眼色,载垣会意,抬起头来说道:“皇上,花沙纳病故,湖广总督出缺,目前湖广总督一职是由湖北巡抚吴超越暂时兼任,不知皇上可有意让吴超越就地接任总督一职?”

    咸丰大帝不答,盘算了片刻后,咸丰大帝还向彭蕴章等人问道:“你们的意思如何?吴超越是否有资格就地接任湖广总督?”

    “回皇上,吴超越担任湖北巡抚四年,外平长毛内施善政,功勋卓著,且熟悉湖广情况,由他就地接任湖广总督,最是适合不过。”

    军机处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包括一直不喜欢吴超越的穆荫也是如此——没办法,现在的情况放在这里,咸丰大帝如果还是坚持不肯让吴超越升任湖广总督,等于就是变相招认吉祥的密折不是伪造了。所以心里再是不乐意,穆荫也只能是和军机处的同僚一起给咸丰大帝做台阶下,免得咸丰大帝难做人。

    很可惜,咸丰大帝还是不敢对吴超越完全放心,自然也就不肯军机处众奴才的情,盘算了许久都不肯作声。那边肃顺一看不妙,也只能是赶紧对咸丰大帝说道:“主子,微臣认为吴超越太过年轻,资历也有一些不够,直接让他升任湖广总督,未免过于冒险,所以军机处之议,微臣不敢苟同。”

    咸丰大帝一听乐了,赶紧点头,说道:“朕也是这么担心,肃爱卿,关于湖广总督一职,你有什么高见?”

    众人惊讶的斜眼去看肃顺时,肃顺这才振振有词地说道:“微臣建议,皇上不妨让吴超越以湖北巡抚的身份,暂时署理一段时间的湖广总督,观察他在湖广总督任上的调度用兵是否得当,也观察他是否担任湖广总督一职,然后再决定是另派总督,还是让吴超越正式担任湖广总督,亦为时不晚。”

    “操!我还以为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原来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穆荫穆中堂很有些想把肃顺肃中堂掐死的冲动,因为肃中堂这些话看似打压吴超越,让吴超越没办法正式担任湖广总督,然而实际上呢,却是湖广总督和湖北巡抚的权力一起交给了吴超越,让吴超越在湖北既掌钱又掌兵,还兼管着湖南的兵马。以屈求伸的提携党羽手段,让穆中堂在唾骂之余也忍不住有些佩服,的确高啊。

    对穆中堂来说还是很可惜,为了面子不敢在这个时候硬往湖广再派去一个满人总督,又不放心让吴超越正式掌握目前中原实力最强的湖广军队,咸丰大帝即便明知道这么做会让吴超越在一段时间内权力过大,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肃爱卿所言,正合朕意,传旨湖北,令湖北巡抚吴超越暂时署理湖广总督一职,以观后效。”

    随口颁布了这道旨意,咸丰大帝又在心里恶狠狠说道:“小蛮子,别高兴得太早,等风头一过,朕随便找个由头就派一个满人总督去湖广,照样把朕的湖广兵权拿回来!”

    再接着,养心殿里又顺便商议了湖北布政使的新人选,结果这一次可怜的湖北按察使李卿谷李臬台终于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得以升任布政使接替吉祥掌管湖北正税和人事考核,湖北按察使一职则由政绩突出的汉阳知府卢慎徽接任。——顺便提醒一句,卢慎徽也是吴超越从汉川知县任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此期间,咸丰大帝虽然也很想往湖北三司里硬塞一个满人,但考虑需要遮掩自己猜忌汉人的丑陋面目,还有李卿谷和卢慎徽这两个汉人官员无论政绩考核都早该升官,也只能是咬牙打消了念头,破天荒的容许了让汉人同时掌握一个省的民政、财政和司法。

    “先让汉蛮子得意几天,过了风头就马上调整湖广人事,湖北提督绝不能再用汉蛮子,荆州那边的八旗驻军也得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