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叫胡二。”邻居点头,又好奇反问道:“怎么?爷你认识他?”

    “见过两次面。”干瘦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依然还在埋头抽泣的胡二,提高声音说道:“胡二,别哭了,把头抬起来,看看我是谁?你还记得我不?”

    干瘦男子把话反复说了两次,胡二才抽泣着慢慢的抬起头来,可是只泪眼朦胧的看得干瘦男子一眼,胡二的抽泣声就戛然而止,沾满眼泪鼻血的脸上嘴巴大张,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而再接着,胡二还又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重新细看……

    “王爷!镇南王爷!小的胡二,给镇南王爷请安!!”

    胡二突然发出的大喊把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吓了一跳,他的动作则是把吴超越的亲兵给吓了一跳——辫子都已经花白的人了,蹲坐在地上竟然一下子凌空跳起几尺高,象大鹏展翅一样扑向吴超越——虽然胡二最后一个动作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吴超越的面前大吼着请安,可吴超越的亲兵还是吓得全部拔出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挥手让紧张过度的亲兵放下手枪,吴超越冲着神情激动万分的胡二微笑说道:“胡二,以前还真看错了你,想不到你对肃中堂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忠心。不错,肃中堂如果在天有灵,知道还有你这么一个忠仆在替他看家,等他儿子回来继承家业,想必他也可以瞑目了。”

    听到吴超越的由衷赞许,胡二忍不住再一次放声大哭,冲着吴超越连连磕头,吴超越亲自伸手拦住了他,说道:“好了,不用磕头了,这宅子里一定有肃中堂的灵位吧?领我进去给他上炷香了,以后你也别再这守了,到我的镇南王府去当差吧,肃中堂欠你的工钱,我替他补给你。”

    “谢……谢镇南王……爷……”

    胡二益发的泣不成声,旁边早已跪满一地的邻居路人则没有一个不是用羡慕的目光看向他,之前劝他为自己考虑的邻居还由衷地说道:“胡爷,好人有好报,你又发达了啊。”

    现实主义者吴超越这么做,倒也不是完全因为顾念旧情,如吴超越所料,事情传开后,不但吴超越知恩图报的念旧美名得到颂扬,京城旗人对吴超越好感大生,情况在民间口头相传中还迅速衍变出了多个版本,比方说镇南王进京城和镇南王微服私访记之类,给后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许多素材,更加美化了吴超越在民间的形象不提。

    ……

    吴超越是在祺祥四年二月初一走陆路来到的京城,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的摆仪仗排场,也没有急着住进城里,选择了暂时住进丰台大营,所以京城里的普通百姓几乎都不知道吴超越已经第三次来到了北京。而吴超越亲临京城的原因则有两个,第一个是为了方便指挥光复东北和蒙古的战事,第二则是为了实地勘察北京城情况,看看北京是否适合继续担任国都。

    随着吴超越一起来到北京的军队不多,包括吴超越的亲兵营在内也只有三千来人,然而在此之前,却已经有超过四万人的吴军队伍先后应调来到了北京周边集结,只等时机成熟便将出兵东北和蒙古,向已经打上了伪满州国旗号的满清朝廷发起最后一击。而在天津码头上,还有在山海关和秦皇岛一带,也早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粮草军需,准备用于北伐战事。

    二月初五这天,辽西战场传来喜讯,在经过长时间的围城苦战之后,吴军江忠济所部终于还是攻破辽西走廊上的重镇宁远城,被伪满州国改封为辽西总督的清军主帅载龄上吊自杀,宁远清军近半被歼,余者全部投降,吴军主力从京城到锦州前线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所以吴超越在欢喜之余也没迟疑,当即决定在次日召开军事会议,正式着手安排北伐计划。

    二月初六这天的丰台会议,是吴军自起兵以来与会将领最多的一次会议,除了留镇东南的冯三保和准备从山西进兵蒙古的刘坤一外,曹炎忠、黄远虎、钱威、王孚、曾国荃、聂士成和邓嗣源等吴军重将全部到场,从上海调来的周腾虎、沈葆桢、郭嵩焘和张之洞等文职官员也一起参加了会议,阵容鼎盛空前。

    不过会议的气氛却十分轻松,吴超越亲自带头打趣,领着众文武有说有笑的讨论布置,很快就决定了同时从三路发起北伐,一路是山西那边发起,由刘坤一率军北上,讨伐拒绝臣服吴军的鄂尔多斯诸旗;一路由曾国荃和聂士成率领,负责光复承德和赤峰;最重要的东北这一路,主帅宝座则被吴超越交给战功煊赫的吴军大将曹炎忠,江忠济、钱威和邓嗣源各率本部人马听从曹炎忠指挥,王孚和徐来率领水师负责保护粮船北上,供给北伐前线。吴超越领着黄远虎兵团坐镇京城,担任战略总预备队。

    人事方面的安排布置好了以后,吴超越又宣布了这一次的北伐政策,对于蒙古诸旗,吴超越的要求是只要是主动投降的蒙古王公,一律保留原有的爵位、封号和草原,允许继续留住蒙古,被俘后投降的也保留封号,但必须迁居中原,拒绝投降的坚决处死,绝不手下留情。同时仍然保留着科尔泌郡王爵位的僧格林泌,也被吴超越安排了随同曾国荃和聂士成一起北上,专职负责联络和招降蒙古各旗的贵族王公。

    东北这边最重要,吴超越交代最仔细,首先第一点就是强调攻心,对于主动投降的伪满州国军民百姓,一律保留他们的财产土地,并视情况给予一定赏赐;被俘后投降的也可以保留财产土地,只是没有赏赐,而对于战死的伪满州国将领士卒,则一律没收所有的财产土地,家属全部发配充边。同时这一条政策,吴超越还交代要写成明文张榜公布,让所有的伪满州国将士官兵知道他们敢于反抗吴军的下场。

    伪满州国的官僚系统也是大概如此,除了鬼子六、曹毓英、奕誴和奕譞几个铁杆分裂派需要追究罪行外,其他的伪满州国只要主动投降都保留土地财产,并归还他们在关内的原有土地,被俘后投降的不归还他们原有的关内土地,负隅顽抗战死者,一律没收所有的土地财产。同样是瞄准了伪满州国文武官员的自私心理下刀,削弱他们的抵抗意志。

    轮到慈安和慈禧了,让众人意外的是,一向大公无私的吴超越这次难得偏心了一把,竟然明确交代绝不追究大侄女慈禧的一切过失,即便被俘也将保留太后封号,同时颁布严令,表示必然将追究慈安的分裂罪行,予以包括赐死在内的严惩。结果就连吴军的北伐主帅曹炎忠都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好奇问道:“镇南王,都是分裂我华夏国土,为什么要对乱党的两个太后这么区别对待?”

    “因为我要对外宣传,说西太后慈禧是被东太后慈安逼着同意分裂中华土地的。”吴超越微笑着解释道:“慈安手里有一道可以赐死慈禧的先皇诏书,我要对外说慈禧不同意分裂华夏,是东太后拿先皇诏书逼她,她才不得不在诏书上签字用印。”

    “明白了,镇南王是想离间乱党的东西太后,让她们彻底分裂,没办法一致对外。”

    曹炎忠终于明白了吴超越的意思,吴超越也坦率点头,说道:“西太后慈禧这个人我很清楚,确实很有能力,如果不给她上点眼药,让慈安和伪恭亲王提防她猜疑她,以她的才干能力,肯定会给我们的北伐造成很大麻烦。所以没办法,我只能是先把屎盆子扣在她的身上,让她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曹炎忠等吴军将领纷纷点头狞笑,而狞笑过后,曹炎忠又向吴超越问道:“镇南王,那东北战场上的罗刹兵怎么办?怎么对待?”

    “杀!尽量杀!”吴超越回答得斩钉截铁,说道:“即便是被俘投降的,也一律关进战俘营去做苦役,直到罗刹老毛子拿钱来把他们赎回去!”

    “另外,再张榜公布,只要是带着罗刹兵人头向我们投降的,不管是谁,一个罗刹兵人头赏银十两,立即兑现!”

    凶神恶煞的宣布了针对沙俄军队的政策,吴超越又换了一副和蔼口气,微笑着向曹炎忠说道:“炎忠,还忘了说一句,吴大赛也会带着他的营队和你一起去东北,听从你的指挥,但是为了给罗刹人一个惊喜,怎么用他这支军队,我要单独对你交代。”

    第六百八十一章 姐妹离心

    吴军的北伐檄文是出自赵烈文姐夫周腾虎的手笔,文采虽不敢说比肩能够治愈曹老大头风的陈琳版讨曹檄文,可也照样把慈安、鬼子六和曹毓英等满清分裂派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七荤八素,同时按照吴超越的要求,周腾虎又把慈安拿着咸丰遗诏逼着慈禧同意建立伪州国的罪行公诸于众,不但把分裂中国的罪名全部推到了慈安和鬼子六等人头上,也正式公开了咸丰大帝留有遗诏对付慈禧的事!

    除此之外,吴军檄文自然少不得顺带着恶狠狠的威胁了一通胆敢给慈安和鬼子六等人为虎作伥的帮凶走狗,要求伪满州国文武官员和军民百姓看清潮流,认清时务,赶紧打开城门家门迎接镇南王的大军,或者直接干掉鬼子六、曹毓英和奕誴、奕譞等乱党头目,献上他们的首级请赏!

    如果不然,镇南王大军一到,后果自己负责!

    这道檄文正式发布后,伪满州国潜伏在京城的细作马上偷抄了一份在第一时间送往东北,送到沈阳呈报给伪满州国朝廷,结果这么一来,即便都很清楚吴超越是在挑拨离间,慈安和慈禧还是马上生出隔阂,慈禧暗中勾搭小叔叔吴超越的不轨之举,也变成了掉进裤裆里的黄泥巴,不是翔也是翔了。

    “姐姐,妹妹我知道,现在我就说一千句一万句,也解释不了我的委屈了。”

    迫于无奈,慈禧只能是跪在慈安的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道:“但妹妹我可以对着先皇的灵位发誓,对着大清的列祖列宗发誓,为了大清的江山,我是在暗中和吴超越那个逆贼有过几次联络,可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清江山社稷的事啊!我如果有半句虚言,叫天雷现在就击了我,死后化为厉鬼冤魂,永坠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

    同样是无可奈何,慈安只能是双手搀起慈禧,同样流着眼泪说道:“妹妹,你用不着解释,也用不着发什么毒誓,我信得过你。我知道这是吴超越逆贼的无耻离间,想要让我们姐妹离心,手足相残,我不会上他的恶当。我们姐妹,永远都是最亲最好的姐妹。”

    慈禧感动得放声大哭,也激动得忘了乘机试探慈安将要如何对待咸丰大帝留下的那道遗诏,慈安也一直在抹眼角,可同样还是忘了提起咸丰大帝留下的那道要命遗诏,姐妹二人抱头痛哭,看似亲密无间,坦诚相待,实际上却是各怀鬼胎。同时无法避免的,慈安心里的疙瘩也始终无法解开,悄悄心道:“西太后到底有没有和吴超越逆贼暗中勾结?关键时刻,她会不会向吴贼出卖我们?”

    这点隔阂很快就直接影响到了伪满州国的备战,鉴于吴军势大,同时吴军已经把战线推进到大凌河一线,距离沈阳已然不远,为了赢得战略缓冲空间,不给吴军把伪满州国朝廷直接一锅端了的机会。沙俄公使热梅尼向鬼子六献策,建议让慈安和慈禧带着已经改名为康德大帝的野猪皮十世先行北上,迁居到齐齐哈尔或者爱辉(今黑河市)建立陪都,留下部分文武官员统军守卫沈阳,抵御吴军进攻,让吴军就算成功打下了沈阳,也没办法一举消灭伪满州国。

    热梅尼的这个建议当然可以恶心到吴超越和吴军将士,鬼子六听了也十分动心,然而鬼子六把这个建议进呈到了慈安和慈禧的面前后,慈安和慈禧却马上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对是否采纳这个建议生出分歧,继而也更进一步扩大了隔阂。

    “不能再往北走了,到了黑龙江,哀家的生死荣辱都要任人摆布,再也没办法自己把握。只有带着皇上留在盛京,哀家才能自己决定命运,留下拿皇上和吴超越逆贼讨价还价的希望。”

    慈禧心里是这么算计,也因此极力反对迁居陪都,借口移驾必然动摇军心民心没,让伪满州国更没希望抵挡吴军进攻,同时又公然质疑热梅尼提出这个建议的真正目的是想劫持康德大帝,乘机吞并东北和蒙古,说什么都不肯同意离开沈阳。——也别说,热梅尼提出这个建议,真正目的也就是为了随时劫持和控制伪满州国朝廷。

    慈安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因为吴超越已经在北伐檄文中把分裂中国的罪行强制安装到了慈安的身上,留在沈阳一旦被吴军包围,那么慈安肯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为了自身的安全和利益,慈安便极力主张接受热梅尼提出的这个建议,与慈禧互不相让,争执得不可开交。最后在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慈安也只好勉强接受了慈禧的意见,决定把这件事拿到朝会上讨论,先征询百官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

    慈禧主张把这件事拿到了朝会上讨论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就象慈禧所预料的一样,这个议题放到了金銮殿上后,伪满州国的许多文武官员果然极力反对让康德大帝北上黑龙江,理由也和慈禧的反对借口大同小异,一是担心这么做会动摇军心民心,导致伪满州国更没希望守住沈阳城,第二则是担心沙俄会乘机把伪满州国小朝廷一锅端,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吞并东北和蒙古。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良知尚存的伪满官员摆出铁证,列举沙俄军队打着增援旗号进入东北后的种种罪行,什么滥杀无辜、奸淫妇女、劫掠民财等等不一而足,明确指出伪满朝廷一旦北上黑龙江,必然会沦为沙俄军队的砧上鱼肉,随时可能被沙俄任意宰杀,力劝慈安和鬼子六为了康德大帝的人身安全着想,不要冒险逃往早已暴露在沙俄军队刀下的边疆城市。

    甚至就连慈安和鬼子六目前最倚重的统兵大将盛京将军崇厚都坚决反对,大声说道:“二位太后,绝对不能离开盛京,现在我们满州国的精锐主力都已经云集盛京,如果这个时候再请圣驾北上,不但再没有任何可靠的军队保护皇上銮驾,盛京将士的军心士气也必然会遭到重创,再无可能做到万众一心,同保盛京!倘若如此,不但盛京危矣,朝廷也将再没有任何指望!”

    反对声音实在太大,慈安也不敢一意孤行,只能是向崇厚问道:“崇爱卿,你的话虽然言之有理,可如果皇上圣驾留驻盛京,战事情况却不理想,盛京面临被吴逆贼军包围的危险,又将如之奈何?”

    “那奴才可就要出言无状了。”崇厚先请了罪,然后才说道:“如果真的形势危急,我们再弃城北上也完全来得及,到时候有可靠的军队拱卫皇上和两宫太后的安全,也怎么都比圣驾离开军队先行北上的强。就象当年的元顺帝一样,身边一直有可靠的军队护卫,即便是明太祖朱元璋也始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是不断怀柔,给予礼遇。”

    崇厚的主张确实很有见地,只要有军队在手就什么都好说,没了军队就是无根的浮萍,任人宰割的鱼肉,所以不但更多的文武官员站出来支持崇厚的主张,原本铁了心要提前开溜的慈安也开始有些动摇,没有直接反驳崇厚的谏言。慈禧察言观色,乘机开口说道:“姐姐,崇爱卿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有可靠的军队在旁,我们不管对谁都可以大声说话,但如果离开了军队,皇上和我们姐妹的安全就谁也不敢保证了。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再看看情况,等战事明了之后,再决定是否护驾北上不迟。”

    又犹豫了许久,慈安终于还是十分勉强的点了点头,违心的采纳了崇厚的谏言,崇厚磕头道谢时,慈安又忍不住悄悄看了慈禧一眼,心道:“看来是靠不住了,得加强对她的监视才行,只要拿到她暗通吴贼的罪证,就不能再迟疑,必须先下手为强,永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