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罗迦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没管之前许之枔喝没喝过,直接灌下去半瓶。

    锅端上来了,一段茬口整齐的青葱浮在红油的最上层。在汤底煮开之前没什么要做的了,两个人隔着一桌菜对望片刻。

    “这里可以吗?”许之枔把屏风拉开。

    付罗迦环视一周,慢慢放松肩膀。“挺好的。”

    凉虾上来以后他有些失望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放冰块。火锅的味道他倒是印象不深,大概就是不好不坏吧。

    许之枔连筷子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全程专心致志下菜,拎着漏勺在锅里慢慢翻搅,轻声告诉他什么熟了什么得多煮会儿。

    “你之后想去哪儿?”

    付罗迦闻言抬头,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了眼——但这里的窗其实是被封着的,只留出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

    “不知道。”

    “还回去吗?”

    付罗迦立刻摇头。

    许之枔放低声音,“怎么了?”

    “不想回去。”他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你想去学校?”

    “不知道。”付罗迦看向许之枔。“你今天没去上课?”

    “啊,”许之枔把漏勺勺柄靠在锅边,“今天上午是陈锋自己弄的个什么检测,没多大意思。恰好早上没起得来,我就没去。”

    “那你为什么要过来?”付罗迦低头,慢吞吞地嚼着碗里最后一块白萝卜。

    许之枔没出声。过了会儿付罗迦抬眼,与他对上了视线。他轻轻咳了声,“昨天……”

    “昨天,”付罗迦又捞了根青菜上来。“昨天怎么了?”

    等他把青菜也塞进嘴里咽下去许之枔才出声。“昨天你那条消息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可以用上质问的语气,付罗迦想。而且还迟疑了这么久,问得这么留有余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这么小心翼翼了?

    “那是个意外。”他说。“能再点一份虾滑吗?”

    这一片的街道两旁种的都是泡桐树,在盛夏正午时树荫与阳光一样浓重。站到街头时付罗迦总是觉得一会儿从前面的树底下会冲出来一个谁——有时是踩着小高跟的女人,有时是不苟言笑的医生,有时是佝偻的老妪,有时甚至是举着警棍的警|察。他们全都一起冲出来也不是没可能,那个时候他只有双手抱头蹲下去。

    他提醒自己要尽量减少此类想象,毕竟许之枔就在他旁边。意外总不能时时发生,哪怕许之枔已经很多次选择不追究了。

    “要不然去我家?”

    付罗迦摇头,假装没看见许之枔不虞的面色。“我很麻烦。”万一到时候真有警察破门而入呢。

    “怎么这么说——”

    “我想想。”他闭了闭眼,呼吸急促起来。“我其实可以去……”

    去什么地方?

    “……找我爸。”

    许之枔愣住了。“你爸爸在——?”

    “在临市。我……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他把手机摸出来,四处看了看,退到巷口的阴影里靠着墙蹲了下去。

    许之枔静默片刻,走过来挨着他一并蹲下了。“你要去临市吗?”

    “我不知道……”付罗迦在通讯录里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许之枔手机里并没有他爸的号,所幸他还能背出来。“他应该不会接……”

    “你还没拨出去。点下边的小绿电话。”许之枔低声提醒。

    “干嘛呢蹲这儿?”

    ——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是许之枔把他摁住了。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个汤桶,走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他们旁边的排水口。

    红色汤水击打在石板上,一阵隐隐约约的雾气从上面腾起,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凶狠。

    完事后女人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次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她只是路过。”许之枔说。

    听筒里响起了规律的嘟嘟声。不知道隔了多久那边接通了,是个女孩的声音。

    “爸爸你电话!没有名字,不知道是谁——喂,你找我爸爸吗?他现在在厨房,两只手没空,我现在开了免提,你可以说啦,记得大声一点——爸你把抽油烟机关了吧太吵了——”

    “没事我听得到……喂?您哪位?”

    很嘈杂的背景音。看来是在做可乐鸡翅干煸肥肠一类的费油菜。

    “喂?还真听不见,然然你把声音开大点吧——”

    “最大啦已经!”

    一只手伸了过来,有些艰难地摸到了挂断键。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断掉了。那只手随即勾住了付罗迦的脖子,把他朝一侧带过去。

    “……我脸上没东西。”他侧过脸想躲开那只又要往他脸上摸过来的手。

    然而指尖上还是沾到了一点点湿。

    “嗯,没东西。”许之枔调整了下姿势把他揽好,嘴唇贴着他发顶轻声说,“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