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不时有诡异的黑影掠过。有时黑影突然扑过来把他罩住,他得以看清黑影的内部:都是被胡乱切割又胡乱拼接的往事,中间夹杂着一些陌生的画面。两者都让他喘不过气,于是他继续向下,直到光再透不进来,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这里自我放松。偶尔哼一首破碎的曲子,偶尔在z大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看看书,偶尔听听企鹅叫,偶尔吃一碗肉质香滑的牛肉面,偶尔看见许之枔冲他狡黠地笑,偶尔亲吻许之枔。不过这些“偶尔”拼凑得并不密,恰恰相反它们之间往往间隔很长。

    在这些间隔里他看到自己吞下很多很多药片,看到自己故意或无意地摔碎东西,看到自己拿刀一次又一次划开手腕、走到窗边,看到自己一边流泪一边像颗太空里的废弃卫星一样在高空轨道里周而复始地划着无意义的圈:洗漱、吃饭、午睡、吃饭、洗漱、休息——

    他看到他的意志明明是死,他的行为却在竭尽一切避免他行使意志。

    在这里,时间也被他舍弃掉了。等到某一天他再睁眼,确定自己清醒且能够思考,已经是许久以后。

    他遵循多天来养成的机械性习惯从床褥中爬起来,打开门,扶着把手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个矮小的身影急急忙忙过来了,“怎么又不穿鞋……光脚容易感冒啊。”

    然后熟稔地给他套上一双拖鞋。

    “……奶奶。”

    “哎……”奶奶欣喜地抬眼,“今天感觉还好吗?”

    他“嗯”了一声。“今天……是几号?”

    “十号啦。”

    “七月?”

    奶奶双眼红了。“八月了。”

    “哦。”他慢慢点头,然后去摸衣兜。

    突然想起身上不知换了多少件了,衣服早就不是原来的了。

    “……我的东西呢?”

    “在你爸爸那儿,你现在急着要吗?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

    吃过饭后他在房间转了一圈,停在了角落的婴儿床前。床帐是粉色的,不知道她是否喜欢。

    盯着盯着婴儿吐掉奶嘴哭了起来,两颊的肉不止歇地颤。

    他在床侧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铜片掉漆的旧手摇铃。

    他抖抖手腕,婴儿立刻不再哭泣,咯咯笑着朝他伸手。

    “……你也喜欢?”他低头,把滑到一边的奶嘴重新塞进了她嘴里。她不满地挣了挣。

    “不准喜欢。”

    他走开了奶奶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才松开。“看不看电视啊……我给你打开?”

    “不。”

    他站到有阳光照到的那一片地面上,视野的边角出现了几根纤细的棕黑色线条。

    “我要出门。”

    “啊?出门……出门干什么?你爸爸说……”

    “头发有点长了。”

    第80章 第 80 章

    “是要去剪头发吗?其实,其实家里有台电动剃刀……”

    “我想出去。”付罗迦重复道。

    “你爸爸说——”

    “那就去跟他说啊!”

    他在心里清楚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不过“清楚”或许也算是进步。

    “咱们先吃药好不好……”

    在药品不能自己保管以后他摔过一次桌子,然后就被默许加大剂量了——一开始他们把这种行为看成病症的一种。然而他只是想安静更久。

    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样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

    没过多久爸爸就赶回来了。“现在可能是他的上班时间”这个念头匆匆划过,却难以在付罗迦心里激起波澜。

    他庆幸自己现在不会有尴尬的感觉——无论爸爸跟他说话时看起来有多不自然。

    尽管不自然,又的确是一板一眼在履行义务。这态度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但他懒于探究熟悉的来源了。

    也就隔了一年多,这里的变化微乎其微。楼道里各类辅导班的广告又糊满一整面墙,有学生在其间上上下下——这栋楼的高层住了个中学老师,在自己家开补习课。

    “情况还是不好的话,办休学是有必要的。”爸爸的目光在那些广告上停留了一会儿。“关键是你的态度要积极一些……不要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病态的情绪和关系里边。”

    对去哪儿剪头发爸爸倒是没有多问。不用开车,步行拐过一道弯,街头工商银行后边的那个巷子里有家店面很小的理发店。因为位置和过于朴素的装潢风格这里很是冷清,但胜在店员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语言障碍者——爸爸一般不会直呼别人“哑巴”,就像精神病在他那里是“认知紊乱”一样。

    他四处支楞着的头发在一片沉默中纷纷扬扬落下来散在脚边,最后剃刀贴着头皮慢慢刮过去,只留下极短的发茬。

    他起初提的要求的是“剃光”。爸爸表示反对,最后退让到“剪成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