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冷以后林阿姨从c市寄来了几件针织衫和一条格子围巾。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去了那边,只庆幸他们没把自己也叫上。

    c市应该比县城要暖和。晴朗时县城远处的高山上甚至已经看得到雪线了。再过一个多月,县城里也会下雪,四季桂的枝节上会挂上真正的雾凇,教学楼的走廊外檐会垂下冰凌。

    这景象在南方十分难得。

    家长会没讲什么要紧的事。爸爸及时到场了,像参加追悼会一样表情肃穆。

    他坐在两个头上包着布帕的老妪之间,用付罗迦的笔和本子做着笔记,在右边那位开始打呼噜时得体地轻咳一声把人惊醒。

    付罗迦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下楼跟许之枔打了会儿篮球。

    许之枔运球还行,还能搞出些背后交叉的花式;投篮准头实在很烂,付罗迦故意让他过了几次,他对着篮筐直投也难进一个球。

    正在上体育课的一帮低年级男生在旁边等他们让场地。许之枔站在三分线处投出最后一颗球,淡然拍拍手:“走吧。”

    球在落地前没有发出其他响声。

    “家里的钥匙你是不是有一把?”爸爸还在教室等他。

    “……对。”

    “你先拿着。”他看向另外一个方向,“你妈妈说……她要给你道歉。”

    “啊?”他不相信,“道什么歉,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

    呼出的气在低温里有了白色的轨迹。

    “她让我转达对不起。”

    第94章 第 94 章

    “……她准备回来了?”付罗迦只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爸爸总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包含嗔怪和失望,平平静静的。“你要多体谅她。不要太执拗,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自己的情况也不适宜在这个时候想那么多……专注到你想做的东西上去。”

    “你这段话就跟刚刚的道歉一样滑稽——”

    “迦迦。”

    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毫不犹豫甩开了。“我禽兽不如。”这种事怎么还要他自己去提醒。

    “……当时是我太情绪化,我也该给你道歉。但是迦迦,谁没做错过?原谅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你也疯了吗?”

    “我没有。”沉默片刻后爸爸又说,“记得按时吃药。一切都会过去的。”

    “谢谢关心,”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安慰而感到高兴。“许之枔还在等我。”

    爸爸居然还是没有生气。付罗迦忍不住在他的脸上找经受剧变以至于疯魔的痕迹,但只看到了空洞的和善——这也是爸爸身上惯有的气质,一种既可以称做宁静也可以称做木然的气质。

    “叶老师跟我表扬你了,她说你成绩有进步,希望你下次做得更好——她对你期望很高。还有一些要注意的我记在了你本子上。下周我不过来了,钱不够的话跟我说。会好起来的……你爷爷能恢复得很好,你一定也能。你衣领没理好。”

    他又伸出手,付罗迦没再躲。

    ……爷爷?

    “前年冬天……就是刚升上高中不久的时候,那会儿我还在临市八中,”

    二班的教室在假期比办公室还要安静。因为楼层更高,窗外没有树冠阻挡,即使不开灯室内的光线也很充裕。

    付罗迦不确定许之枔是否想听到这些。他盯着圆珠笔的金属笔头——从那里反射的阳光在纸上投下了一个微微颤抖着的小光圈。

    “我爷爷——你知道,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但那时候他看上去已经很正常了,会说会笑也不乱发脾气,我爸就把他从疗养院里接了回来。那个时候他们说……他已经好了。”

    许之枔把那只打着哆嗦的手摁住了。他抽了口气,“你手太冰。”

    “你给暖暖?”

    他把围巾摘下来,从许之枔的胳膊肘开始绕圈,一路结结实实缠到了手指。

    “……我刚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爷爷好了。”

    “啊……对。其实他不一定好了,只是他们这么说——有一天他像以前一样,很早就起床了,给我们做了早餐,然后出门去买东西。”

    他努力忽略许之枔那几根从围巾柔软的布料间探出来乱晃的指头。

    “我记得他做了牛肉面,我的那碗没有香菜,我爸的那碗有两个煎蛋,奶奶的那碗少汤……有点咸,但是很好吃。”

    “你爷爷会做饭?我印象中你爸爸也会。”

    “……”

    “你是不是也会?”

    “……会一点。”他本想具体说说自己会些什么,但及时打住了。

    “他跟我说他出门去买党参给奶奶烧鸡汤喝——奶奶胃口不好。他们本来不准他出门,还是奶奶偷偷放他出去的。结果……”

    许之枔松开围巾重新握住他的手。他皱着眉,“他在路上出车祸了。司机不是全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