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敲门。

    一分钟。

    两分钟。

    但外婆家不可能没人。

    敲门的节奏变得不再礼貌。又过了会儿门终于开了,他不怎么客气地挤了进去。

    外婆居然在。她双手都戴着胶手套,还拿着一根沾着不明糊状物的毛巾。

    “你怎么……”

    他刚想开口,却被包抄过来的浓重排泄物味道刺激得又想咳嗽又想干呕。

    “这……”他把口罩往上死命拉,恨不得把眼睛也遮住。“这怎么回事?”

    他怀疑是下水管管道出了什么问题。

    外婆过了会儿才迟疑道:“啊……我刚想打电话找人。你能不能帮帮忙?你外公他……”

    她语气很奇怪,惶恐中带着一种仿佛不知身处何地的茫然。但付罗迦没空分析这些了,“外公怎么了?”

    “你外公……你外公他……”

    付罗迦掉头走向卧室。味道变得越来越浓,站到外公床前时他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只看了一眼,然后就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纱窗在开到最大后滑脱了出去,撞到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床铺上有了细弱的动静。

    “……快打120啊。”他把双眼都阖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回来就看到你外公他、他就这样了呀。”外婆也跟过来站到了窗前。“打120之后怎么办?要不要叫你爸爸来……”

    “你为什么老是想着找他?”他揉了揉额心,头却更痛了。“他们早就离了——快打电话吧。”

    外公还是有意识的。他全身上下一塌糊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上眼睑半抬不抬。差不多习惯房间里的味道后付罗迦又走到他床边,恍惚间看到他眼珠朝自己的方向移了移。

    付罗迦喊:外公。

    他又动弹了一下。

    “之前的几个月都是护工在照顾他,也是……是你爸爸出的钱。”她不太敢提爸爸了。

    而那个护工起码有四五天没来了。

    “谁请的人?”

    “……你小姨呀。”

    果然。“她人呢。”

    “我不知道……”外婆在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里簌簌发抖。“我也刚回来……”

    “打电话让她过来。——我妈呢?”

    这时外公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付罗迦于是俯下身去。外公磕磕绊绊却又无比笃定地说:我昨晚梦见清清了。

    他满心疑虑,抬头发现外婆变得面色惨白。

    “还是让小付过来吧……”她甚至快站不住了,不得不撑住旁边的木架。“我们两个人不行的呀……”

    他心里莫名一乱。“两个人怎么了,两个人可以……你先去——”先去干什么?他转过身,瞥见被他放在一边的挂画——他还没认真看过。实物跟网图没什么色差,灿烂、鲜活、热烈的向日葵插在木桌上淡色的花瓶里。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救护车过了半小时才到。外公最开始不肯让护士碰他:“脏……”

    付罗迦扶着他坐起来,把他胸腹部上的秽物一点点擦净。“那我们换件衣服好不好?”他低声问。

    外公慢慢点头。付罗迦在衣柜里找了一件厚棉袄把他结结实实包了起来,然后退开让护士把他挪到担架上。

    外婆一直站不太稳,所有问题都是付罗迦一个人回答的。护士顺口夸他镇定能干,让他好好安慰外婆。

    “你不跟着?”

    “不。”

    护士很意外,但也没多问。车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车顶的双色灯开始旋转。

    他重新上楼。

    茶几上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文件袋,几支笔和几大本印着地税局字样的笔记本。他把它们全都倒了出来,一张装在保护套的卡片掉了出来。

    他把它捡起来,发现那是他妈的工牌。

    第98章 第 98 章

    付罗迦盯着那张一寸的蓝底工作照看了许久,直到被脑海里微弱的“事情还没做完”的声音唤回了神志。

    他想把工牌放下,却觉得放哪儿都不太对,最后把它草草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兜里。然后他把卧室的被套床单扒下来扔进了洗衣机,用好大力气才克制住对着布料上随着滚筒徐徐转动的花纹发呆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