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定力绝佳,而且他自己就是顶级美貌,对盛世美颜的抵抗力也高得多,深吸了口气,很快平复心绪,冷淡道:“父皇令我来催你们快些。”

    他心绪缓缓平复,若非沈鹿溪貌美,姬华也不会为了她多次顶撞张贵妃了,这么一瞧,沈鹿溪有这般容色,不但不是好事,反而会招致麻烦,再仔细想想,她生的再美,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是个细作,拿她钓完鱼之后,早晚是要除掉的。

    姬雍心里冷哼了声,觉着自己能面对沈鹿溪了,这才转过身:“走吧。”

    沈鹿溪匆匆套好鞋,两人半路撞上姬彻,姬彻眼里掠过一道惊艳的流光,毫不掩饰地啧啧赞叹:“我说什么来着,沈侍卫果真是个美人。”

    沈鹿溪呵呵:“哪里哪里,微臣怎比得过王爷倾国倾城,千娇百媚?”

    姬彻对美人格外有耐心,也不计较他的言语冒犯,弯着眉眼冲她笑了笑。

    晋朝还没有戏曲出现,王公贵族的宴会上出现最多的歌舞戏,就是在词曲中添加一些舞蹈和剧情,冯太后喜欢看一些你侬我侬的歌舞戏,姬彻今天要献的便是从《诗经·风雨》改编的一支曲子,沈鹿溪扮演的是一位与丈夫久别,终于看见丈夫归来的妻子,姬彻则是帮夫妻俩牵线搭桥的红娘,丈夫在这段歌舞里有和妻子琴瑟唱和的情节,所以找了乐坊里一位琴技高超的乐师扮演。

    ——整支歌舞难度不高,唱词也不多,沈鹿溪自觉还能应付的来,便暗暗松了口气。

    姬雍姬彻和沈鹿溪进了花萼相辉楼,姬彻的荒唐样大家都见过,倒是沈鹿溪的女子装扮,引得在场不少人注目,暗暗琢磨教坊司进了这般品貌的——特别是姬华,他目光在沈鹿溪身上驻留良久,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位扮演丈夫的乐师正要奏乐,四皇子忽然站起身起哄道:“咱们几个兄弟里,就属六郎的琴技最出众,不如让六郎弹奏这首《风雨》,为皇祖母助兴!”

    姬雍一挑眉,正要开口,冯太后已笑道:“这主意极好,哀家也许久没听过六郎弹琴了。”

    要是旁人逼他弹琴,姬雍敢把琴砸他脸上,独独太后开口想听,姬雍却不好拒绝,他顿了顿,抬步走到那扮演丈夫的乐师的位置。

    乐师急忙让开,姬雍修长双手搭在琴弦之上,一段如沛沛流水,巍巍高山的琴音就倾泻而出,他琴音并不柔和,细听还有股苍劲之意,原本浓情的曲子也被他抚的格外冷清。

    姬彻半点没有不自在,舒展身体,轻歌慢吟,沈鹿溪本来觉着别扭,见姬彻一个大老爷们这么放得开,也放松了身体。

    整支歌舞戏不长,末尾处有一段妻子和丈夫坐在一处弹琴的画面,沈鹿溪见到久别丈夫归来,喜极而泣,款款行至丈夫身边,纤细手指握住了姬雍的手。

    她温热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姬雍又觉得不自在起来,抚琴的手一顿,差点把沈鹿溪的手拂开。

    沈鹿溪以为他忘词了,悄声提醒:“殿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嗓音婉转,词曲缠绵,字字在耳边徘徊不散,勾的人耳尖发痒。

    姬雍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耳朵泛出浅浅异色,他抿了抿唇,似乎在跟什么较劲。

    第12章 最高端的作死往往只需要……

    那一瞬间,姬雍心头仿佛被猫爪子挠过一般,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鹿溪急着搞完收工,轻声催促:“殿下,念词啊。”

    姬雍神志霎时一清,又懊恼自己这般胡思乱想,莫名冷冷瞥了沈鹿溪一眼,这才面无表情地念和:“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就他这幅表情,说是葬礼上念悼词都有人信。

    一曲结束,瞧在姬雍和姬彻的面子上,宴席上中人都拼了命的吹捧,就连捎带着的沈鹿溪都得了不少夸赞。

    皇上和太后倒是真的很高兴,皇上大笑道:“好好好,你们有心了,去把朕的那柄‘大圣遗音’取来给六郎。”

    他看了眼姬彻,又笑:“你一向好玩乐,朕便把库藏的那本《祁阳乐谱》赠予你吧。”说来王爷就得要这种不大着调,时不时干点出格事的才让人放心。

    皇上最后又看向沈鹿溪,抬手笑道:“你吗……便赐你金珠三斛,六匹锦缎吧。”

    说来皇上还真是善体人意,送沈鹿溪的都是很实在的东西,沈鹿溪当下也不别扭了,喜滋滋地向皇上道谢。

    太后喜悦的合不拢嘴,拉着姬彻和姬雍说了好一会子话,沈鹿溪见状,正要溜去换装,就见太后抬手唤她到身前。

    沈鹿溪无奈走过去,冯太后见她相貌倾城,倒真是颇为喜爱,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是哪家的女儿?我怎么没见过啊?可许了人家?”太后这把年纪,挺爱干个做媒拉纤的活儿,她边说边看几个未婚的好大孙,很有为人说亲的意思。

    沈鹿溪有点尴尬,姬雍懒懒开口:“祖母瞧走眼了,她是个男的,如今在我身边当差。”

    冯太后都不能信,嗐了声:“瞎说,哪有这般俊俏的郎君?”她还趁机摸了把沈鹿溪的小嫩手:“这手嫩的跟猪油似的,怎么可能是男的?”

    沈鹿溪表情更不自在,皇上笑:“沈侍卫的确是男子,母后真的瞧错了。”他又失笑:“哪有说人的手像猪油的,母后该说羊脂才是。”

    冯太后终于信了,一撇嘴:“猪油怎么了?你们这些小辈一出生就在皇家,穷讲究一堆,我和你父皇年轻的时候,得等到过年才能吃上猪肉和猪油炒菜,矫情!”

    皇上被挤兑的苦笑连连,沈鹿溪在一旁听的啧啧称奇,这位太后倒是有趣,言语颇是质朴风趣,喜怒皆形于色,虽然年逾六十,却带着股本能的直率天真,跟宗室氛围格格不入——看来传闻不假。

    说来晋朝立朝时间不长,姬雍祖父就是开国皇帝,这位开国太祖是地主家的儿子,太后是乡绅家的闺女,俩人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后来太祖皇帝起义反了前朝,太后的地位一路扶摇直上,却也不曾辜负发妻,是以太后这辈子过的都顺风顺水,这把年纪了还是闺阁时的性子,为人也无甚心机——当然人家也不需要什么心机手段。

    沈鹿溪对这位太后颇有好感,觉着老人家说话也不像姬雍他们几个穷讲究,忍不住接话:“您说得在理,猪肘猪蹄猪腿烧出来的肉味道都极好,还有那猪油,炼出来的猪油渣,撒了一撮细盐,甭提多香了!”

    冯太后瞬间觉着遇到知音了,也不摆太后架子,一拍大腿:“可不吗,炸好了再放点花椒和茱萸粉,麻辣口的更好吃!”

    沈鹿溪穿越到古代跟个半文盲似的,和姬雍这群人不大能说到成块去,唯独和冯太后聊了两句,哎呦……忘年交啊!不光她有这般感觉,冯太后也觉着这位沈侍卫实在是个好小伙啊!

    宗室一干人瞧的目瞪口呆:“……”

    冯太后这脾性实在和宗室画风不太搭调,哪怕是她的皇帝儿子和亲亲孙子姬雍,和她都很难有共同语言,没想到沈鹿溪和冯太后倒是滔滔不绝起来。

    以张贵妃为首的一众妃嫔贵女更是心里发酸,她们讨好冯太后多少年了,这老太太一直不咸不淡的,这沈鹿溪烧对了哪路高香啊!

    姬雍瞧了眼沈鹿溪,眸中闪过一丝警色,他似乎张口想拦,但瞧冯太后谈兴甚浓,暂且按捺住了。

    冯太后看沈鹿溪是越看越爱,意犹未尽地问:“好孩子,你可定亲了?”

    沈鹿溪摇头干笑:“没有呢,臣如今才十六,暂不着急亲事。”

    冯太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哎,一个个的,怎么成亲的事儿都不着急了?”她思维颇为跳跃,嗔了眼姬雍:“六郎也是这般,你们君臣啊,一个德行!”

    姬雍没留神冯太后突然调转枪口,被茶汤呛了下,轻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