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诗华脸绷得紧紧的,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只盼汪克凡重视起来,充分认识到卖田的严重后果。但是,汪克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一直把她看的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女论语》有训:“夫有恶事,劝谏谆谆”,苦口婆心地劝诫丈夫,这是妻子应尽的本分。傅诗华相信自己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但是,话说的可能太重了,要不然相公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说完了吗?应该还有吧?”汪克凡很耐心,在旧时空为人父母多年,养儿育女之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奴家以为,官人今日有些莽撞了。”傅诗华当面指责丈夫,只觉心慌意乱,顾不得细想,连珠炮般地说道:“大伯纵然苦苦相逼,我们也可请县中许大令(许秉中)回护,未必非要卖田!田产卖掉容易,再买回来却千难万难,日后爹爹回来了,官人如何向他老人家交待?况且没了土地田产,一家人就此坐吃山空,官人又如何安心读书?……”

    压在心里的担忧一吐而空,傅诗华心里轻快了很多,却仍不敢抬头去看汪克凡。他肯定被气坏了,妻子如此指责丈夫,最少也得算“女言”有失,无错也错了三分。但是无论如何,自己总算尽到了妻子的责任,哪怕被他责骂也在所不惜。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汪克凡说话了,并没有生气。

    傅诗华心里一喜,相公果然通情达理,趁热打铁再劝劝他:“是啊,娘虽然没说什么,其实也在为卖田的事担心……”

    不料,汪克凡接着说道:“看来只能麻烦你了,回头帮我再劝劝她。”

    傅诗华顿时瞠目结舌:“你……你还是要卖田?”

    “是啊,最好把田卖了,反正我以后也不想读书……”汪克凡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秀才不读书干什么?傅诗华茫然了,汪克凡又接着说道:“古人云‘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今后的志向,就是平天下。”

    汪克凡笑眯眯的,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傅诗华被唬得一愣一愣,犹豫着问道:“官人是要出仕为官吗?”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汪克凡回答的很实在。

    “官人现在只是秀才,要做官最少也得举人功名。嗯,可以像大伯那样捐个监生,也是一条出路,可惜就是被人轻看……”傅诗华皱眉苦苦思索,为自家相公的未来盘算着,汪克凡笑着摇摇头,转身走掉了。

    明朝人早婚,傅诗华比洗翠也大不了几岁,在旧时空里这么大的女孩,应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傅诗华却已经背上了家庭责任,尽心竭力地要做一个好妻子。

    不过她的年龄太小,又是一副彻底的明朝人思维,沟通起来非常辛苦,汪克凡干脆不战而走,避而远之。

    第五章 云台旧将今安在

    第二天汪克凡起了个大早,由两个老成的家人陪着,到隽水河边搭乘一条客船,沿水路前往崇阳县城。

    河流曲折,船到崇阳已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汪克凡主仆直奔县衙,拜见县令许秉中。

    在县治门外递上名帖,守门的衙役快步进去通报,汪克凡就站在八字墙边,看照壁上贴着的各种告示。

    这些告示大多是官府发布的政令,还有一些案件结陈,以及抓捕江洋大盗、水匪山贼的悬赏通告。

    “有洞庭水匪号‘宋江’者,贪婪好杀,荼毒地方。x月x日引贼寇四百余名破xx寨,杀伤乡绅百姓三十余人,财物牲畜劫掠一空……各乡各里小心戒备,守望相助……有献‘宋江’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有岳州盐枭号‘老刀把子’者,狡诈凶悍,淫邪好色,x月x日杀伤盐丁百姓七人,掠走妇女一十二名,人神共愤,罪在不赦……有献‘老刀把子’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这个“宋江”应该是《水浒传》的粉丝,从他的外号来看,走的是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路子,还是希望能够洗白,将来好混个一官半职。如果清军打来了,这种投机分子很可能第一个投降。

    这个“老刀把子”看来是个色鬼,明末贩私盐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他却整天忙着抢女人,估计早晚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看到最后,一张征兵告示引起了汪克凡的注意。

    这张告示很长,上面还盖着湖广巡抚衙门的大印,签发的日期就在几天前,纸张簇新挺括,应该是刚刚送到就张贴出来了。大意是说为了抵御李闯流寇,湖广巡抚何腾蛟决意编练新军,在各县中招募青壮。

    汪克凡对这份告示看得很仔细,目光中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县衙内有人迎了出来,长衫瓦帽,看打扮应该是个师爷,见了汪克凡抢先打了个躬,客客气气地说道:“鄙人郑选,现居本县刑名夫子院,奉堂尊之命恭迎汪相公。”

    郑选口中的堂尊,是县丞等下属官吏对知县的尊称,在这里指的就是县令许秉中。

    “怎敢劳烦先生大驾?”汪克凡一揖答礼,礼貌周全。

    郑选身为刑名师爷,虽是许秉中的心腹之人,却不是正经的官身,对别人的态度最为敏感,见汪克凡没有望族子弟常见的倨傲之气,心中先起了三分好感,笑着说道:“听说汪相公来了,堂尊十分高兴,请汪相公随我入内堂拜见。”

    两名家人自有衙役上前招呼,汪克凡和郑师爷一起进入县衙。穿仪门,过大堂,一路来到县衙内堂,堂前古柏森森,赫然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公生明,偏生暗”,正是《荀子·不苟》中的警句。

    许秉中正站在滴水檐下等候,一身青袍公服气度俨然,汪克凡上前长揖到地:“老师在上,侍教生汪克凡拜见。”

    秀才都是青矜士子,县令却是行政职务,如果以县尊大令相称就显得太俗。好在明朝的县令既是一县之长,也是县中痒学的提调官,(类似于主管学校后勤保障的教育局副局长,正局长是提学官)。所以秀才和县令都以学校中的身份论交,正符合明朝尚文的风气。

    许秉中伸手虚扶,笑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没想到当日翩翩一少年,转眼间已及弱冠,真是令人感慨呀!”

    “晚生年华虚掷,实在惭愧,常盼聆听老师教诲。”汪克凡谨持弟子礼节,恭敬异常。

    两人见礼已毕,进后堂落座叙话,郑师爷告罪一声,退了出去。

    “贤侄既已及冠,可有表字否?”

    “家父当年曾赐表字‘云台’,只是晚生年少,不常使用。”

    汪克凡虽有表字,汪旻却故意不用,有意无意的把他还当做小孩子,也是一种轻慢的表示。不过汪克凡刚刚穿越而来,稀里糊涂的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许秉中问起,才想起自己的表字。

    “云台?很好,看来令尊对你寄予厚望呀!如今国事糜烂,正待中兴,贤侄应奋勉自强,以求建功立业,云台留像。”

    所谓云台二十八将,都是汉代光武中兴的大功臣,刘秀把他们的画像摆放在南宫云台,千年以来被传为佳话。

    “多谢老师提点!”汪克凡若有所悟,大明帝国危机重重,有识之士都看得很清楚,汪睿以“云台”作为自己的表字,应该是为了寄托他心中的志向。

    汉朝因光武而中兴,南明却即将覆灭,多了自己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汉家江山还有机会翻盘吗?……

    “我和令尊已经两年未见,如今北方不靖,你可有他的消息?”提起故交好友,许秉中也非常关心。

    “家父很久没有书信寄来,却有一些流言蜚语……”汪克凡就着话头,把最近横石里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