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诗华的眼睛闪动着光彩,声音渐渐变大,语气越发坚定:“官人既然坚守崇阳,奴家就绝不出崇阳半步!若崇阳为贼所破,奴家定抢先自尽,无论投井悬梁,还是血溅三尺,总不会辱没了汪家的名节!”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到树上的蝉鸣不止,汪克凡默默地看着傅诗华,神情有些复杂。洗翠则激动的满脸通红,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四少奶奶,也能如此慷慨激昂,做一名贞烈奇女子。

    过了一会儿,汪克凡终于说道:“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就留下吧,但你得帮我劝劝我娘,把她送回横石里……”

    “不用了,为娘也不走。”

    月亮门内突然有人说话,刘氏迈步走了出来,她扶起上前行礼的汪克凡,仔细端详了一回,微笑说道:“凡伢子是个有出息的,危难之时来救我崇阳乡亲,这个兵当得好!”

    从军以来第一次得到家人的肯定,汪克凡的心中一暖:“娘,两军交战胜负叵测,我还是想把您送回横石里。”

    “是不是嫌为娘碍事,成了你的包袱了。”刘氏皱起眉头盯着汪克凡,虽在病中有些消瘦,两眼却炯炯有神:“怎么,你打不赢那些水匪么?”

    “能赢。”

    大家都以为讨伐宋江是个送死的苦差事,在汪克凡看来却是壮大实力的好机会,机会总是和风险并存,宋江这股水匪都是乌合之众,总比满清的八旗劲旅好对付的多。

    “既然我儿能赢,为娘又何必逃走?”刘氏淡淡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懒了,不愿往来奔波逃命,就留在崇阳看我儿杀贼立功。”

    刘氏微笑看着汪克凡,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勉励,留在崇阳的风险她当然知道,所以更要和儿子呆在一起。

    汪克凡心中一阵感动,扶起她的手臂向内宅走去:“娘,您安心养病吧,我不会让那些水匪惊扰您的!”

    ……

    突然见到儿子回家,刘氏欣喜之下病好了七八分,不顾众人劝阻亲自下厨,为汪克凡做了两个喜欢的小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过晚饭,汪克凡又陪着刘氏说了一会话,就向大家告辞:“娘,诗华,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准备回营。”

    汪克凡话刚出口,傅诗华的脸色就是一变,失望的眼神和众人一碰,连忙慌慌张张站起来,低着头向外走去。

    “我,我去给官人拿两件换洗衣服……”

    “洗翠,快跟着少奶奶去帮忙……”刘氏把家人丫鬟都支了出去,对汪克凡小声说道:“凡伢子,你们夫妻成亲多日,却一直有名无实,今天晚上不能留在家里吗?”

    “这个,军营中的军法非常严格,任何人都不能夜不归宿,我身为主将更不能违犯……”

    ……

    汪克凡的理由冠冕堂皇,刘氏无法勉强让他留下,当晚还是回到了军营。

    但是汪克凡心里明白,他是在逃避傅诗华。

    他一直难以忘记旧时空的妻子,对傅诗华没有感觉。但是当傅诗华选择留在崇阳,选择和他共同面对危险的时候,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的就想逃避。

    曾经沧海难为水。

    旧时空里十几年的夫妻,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到相濡以沫的亲人,默契无间的伴侣,这个过程非常累,累到了不想重来一遍,不想接受新的感情。

    乱世中谈感情也太奢侈了,先打败宋江才是正理,既然老母妻子坦然将性命托付,就得保护她们的安全。

    虽然只有八百名恭义营新兵,汪克凡却坚信能战胜水匪。

    恭义营成军以来,汪克凡投入了无数的心血,吃住都和新兵在一起,不但督促他们操练刺杀技术,还参照旧时空经验制定了细致的军规条例,用严格的纪律约束新兵的行为。

    新兵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每时每刻都有相应的军规管理,这些散漫惯了的庄稼汉开始很不习惯,但在军棍的教育下,很快学会了服从命令,一举一动都打上了纪律的烙印。

    用同乡血缘关系组建的恭义营,天生就有很强的凝聚力,再加上汪克凡细致而严格的管理,已经有了几分近代军队的气质。经过几个月的高强度操练,新兵们的体能也大幅提高,长枪阵演练得越发纯熟,唯一欠缺的就是实战经验。

    不算对四合教那一仗,新兵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趁着水匪还没有来,汪克凡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

    侦查敌情,搜集情报,查看战场地形,制定作战计划,进行战前演练……

    战争,比拼的不仅仅是实力,而是综合各种因素的系统工程,哪一方的准备工作更充分,胜利的机会就越大。

    第二十五章 坚壁清野查里甲

    恭义营抵达崇阳之后,水匪暂时还没来,许秉中趁着这段时间,抓紧修缮城防,督促青壮挖掘护城河。

    护城河是极为重要的城防工事,但是工程量极大,几百名青壮忙了半个多月,才刚刚挖出了一道大沟,离灌水成河还早得很。这让许秉中非常焦虑,从临湘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迫,宋江随时都会发起进攻,护城河恐怕难以及时完工。

    虽然明知起不了多大作用,他还是忍不住亲自下手帮忙,和郑选郑师爷一起抬了几趟土后,累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郑选颠颠倒来一碗茶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他的面前,许秉中接过来咕咚咚灌进肚皮,茶水立刻变成汗水,从全身上下的毛孔中一起涌了出来。

    “秋老虎都过去了,天还这么热!”

    看他喝得香甜,郑选的喉结跟着动了两下,抹了把汗说道:“天热其实是好事,水匪肯定不会来了。”

    许秉中眼睛一亮,点点说道:“但愿如此,否则……”

    一句话还没说完,山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许秉中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向远方看去,只见一人一骑沿着大道飞奔而来,看打扮正是县中派出去的斥候。

    那斥候来得好快,转眼到了跟前,滚鞍下马大声禀告。

    “启禀许大令,宋江昨天离开临湘,率领大军朝着崇阳方向来了!”

    犹如晴天霹雳,许秉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击碎,手足无措愣了片刻,才对郑选急急叫道:“快去!快去把孟百户和汪千总请来,商议紧急军情!”

    郑选匆匆而去,许秉中皱着眉头不停地来回转圈,正等得心急火燎的时候,孟宝孟百户到了,一见面就发起了牢骚。

    “堂尊,恭义营那些兵都是些绝物,弓箭火铳用得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法教嘛!”孟宝去恭义营教射箭,新兵们一窍不通,学了一上午也没多大进展。

    “怎么,全都射不准吗?”许秉中的心里又是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