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老弟,本将今日不请自来,向你讨杯酒喝行不行?”他又向许秉中打了个躬:“许大令敢守在崇阳不走,也是个硬骨头的好文官,请受老马一拜!”

    许秉中连忙扶住了他:“马将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才是我大明栋梁……”

    “嗨,许大令不用给老马的脸上贴金,我既没卧薪,也没尝胆,剃了个头就把鞑子哄得团团转。”马进忠说着话一摆手,和亲兵们一起摘下头盔,露出了十多个寸草不生的大光头。

    满清入关之后,曾在京畿地区推行剃发令,但是遭到了汉人的强烈抵制,甚至连北京投降的官员都不愿剃发,当时满清在关内立足未稳,多尔衮被迫宣布暂缓推行剃发令。

    但随着清军不断取得胜利,多尔衮眼看天下将定,又决定重新推行剃发令,他吸取经验教训,首先对官场和军队下手,凡是投降的汉人官员和军队士卒,都要剃发“以见归顺之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条命令送到江西前线后,投降的绿营官兵多少都有点抵制,拖拖拉拉的不愿执行,马进忠却第一个站了出来,和全体部下剃成了清一色的“金钱鼠尾”,对满清的“忠诚”日月可鉴。

    阿济格对他大加赞赏,当场提拔重用,并让他负责押运南征大军的大炮火药,马进忠所部独立行动之后,把清军的大炮都扔进了长江,径自返回湖广。

    反正之后,马进忠所部剃掉了金钱鼠尾小辫子,全军上下清一色的和尚头,他们为了迷惑清军,沿路上一直打着绿营的旗号,无意之中却把郝摇旗吓走了。

    “头发剃了还能再长出来,马将军心向大明,就是忠良之将。”汪克凡笑道:“我营中谭啸谭千总也是好酒之人,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众人一起进城,县衙里早就摆下酒宴,酒席上说起崇阳这一战,马进忠对汪克凡赞不绝口。

    “我跟郝摇旗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那货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没想到在云台老弟这里吃个大亏……”

    马进忠也出身于陕北农民军,对大顺军知根知底,众人又向他打听江西的局势,才知道阿济格正在到处搜寻李自成的下落,并率领大军沿长江追击左梦庚。

    马进忠把酒杯重重一墩,叹道:“哎,谁能想到?左帅好端端的就这么没了,左梦庚这小子不成事,正和鞑子商量投降呢!”

    许秉中等人都是一惊,左良玉突然暴毙之后,麾下众将奉其子左梦庚为主,如果这数十万大军都投降满清,实力此消彼长,以后的仗更没法打了。

    汪克凡却默然无语,左梦庚降清只是第一步,很快江南四镇也会投降三个半,弘光朝廷上百万军队,一大半都变成了满清的绿营,其中李成栋、徐勇、金声桓、李国英、田雄等部的战斗力都很强,后来为满清冲锋陷阵,起的作用不亚于八旗兵,而李成栋、金声桓反正归明之后,满清也把他们当做强敌,不但重视,甚至还很害怕,立刻全线收缩采取守势,然后调集重兵加以剿杀。

    说起李自成的下落,众人也是议论纷纷,有传言说他死在了通山县的九宫山,大家却都不太相信。

    “九宫山穷乡僻壤的,既没官兵又没鞑子,李闯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谁能害得了他的性命?”马进忠虽然投降朝廷当了官军,对李自成还是很佩服,对大顺军也比较同情。

    “这个不好说。”汪克凡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大风大浪闯过去了,小河沟里却翻了船,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说的也是。”马进忠有求于人,不和汪克凡抬杠,笑嘻嘻地说道:“云台老弟,我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无论如何都得给老马一个面子!”

    汪克凡微微一笑:“是要借粮么?”

    “嗯……不错。”马进忠顺坡下驴:“我从江西一路回来,军中眼看就要断粮,想从云台老弟这里支个三五百石粮食,将来一定加倍奉还!”

    许秉中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马进忠竟然也要借粮,一开口还就是几百石,上次郝摇旗提出同样的条件,汪克凡不惜和他大战一场,这次又会怎么回答呢?

    “眼下正是春荒,马将军部下几千人马,三百石粮食少了点,这样吧,我给你凑五百石。”

    “好兄弟,够仗义!”马进忠喜出望外:“以后云台老弟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一声,只要老马还能跑得动,一定来给兄弟帮忙!”

    “大家都是友军,理应互相帮忙。”在许秉中等人惊讶的目光下,汪克凡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这里也缺些东西,正好和马将军换一换。”

    许秉中等人恍然大悟,汪克凡一贯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好的,后面却跟着一大堆条件。

    马进忠却对此领教不深,还在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哎——,说什么换不换的,咱们兄弟之间一切好说,我带来的这点子家当,云台老弟看上什么了,只管开口!”

    他这次来带着十名亲兵,最多给汪克凡十匹战马,换上五百石粮食有赚无赔。

    汪克凡的条件却出乎意料:“听说马将军那里有一批火药,咱们一石换一石,也给我五百石吧,嗯,再送我两门千子雷炮当添头,其他就不要什么了。”

    “……”

    一直口若悬河的马进忠突然变成了哑巴,黑着脸不说话,汪克凡却像没事人一样,不停地劝酒劝菜。

    马进忠负责押运清军的大炮火药,溜走时把沉重的大炮都扔进了长江,却留下了几百石火药和小型的火炮,一路辛辛苦苦带回了湖广。这都是值钱的军需物资,而且捧着银子也买不到,汪克凡一石换一石,分明是在敲竹杠!

    “嗯……”马进忠沉默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既然云台老弟开口了,老马也没什么舍不得,五百石火药,两门千子雷炮,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明知是坑也得往里跳!

    他从江西慌慌张张跑回来,部队其实已经断粮了,这两天在蒲圻打粮也很不顺利,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如果再搞不到足够的粮食,部队就有哗变的可能。

    马进忠身为武将,胜仗打过不少,败仗打得更多,被人杀的片甲不留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救急吃个哑巴亏,还不至于恼羞成怒,翻脸用强。况且崇阳城防他早就看过,根本就是一个铁核桃,郝摇旗不信邪,一口咬上去崩掉了大牙,马进忠宁愿用火药换粮食,也不想打这场攻坚战。

    “好,果然是个爽快人!五百石粮食,我明天就交给马将军。”汪克凡一副童叟无欺的诚信模样,端起酒杯和马进忠碰了一下,又问道:“左帅已经不在了,马将军将来有何打算?”

    “听说何军门在长沙府,我准备去那里看看。”

    何腾蛟从左良玉军中脱身之后,辗转回到长沙,在那里重新开府设衙,挂起了湖广总督的招牌,马进忠原来是左良玉的属下,反正之后没了上司,军饷粮草也没了着落,打算去投奔何腾蛟。

    汪克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进忠出身农民军,先投降官军,又投降清军,紧接着又反正归明……何腾蛟气量狭窄,肯定容不下这种反复无常之辈。

    第十五章 扩军练兵和收徒

    戈戈不休,生民何罪。

    每一场大战背后都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生离死别的故事,随着江西会战愈演愈烈,崇阳又开始出现难民了。

    他们大都来自九江府、南昌府一带,整个江西、南京到处都在打仗,反倒是湖广相对安全一点。(明朝的南京往往指的是整个南直隶地区,不仅仅是现在的南京市,而是江苏、安徽和上海两省一市,地盘很大。)

    在这些难民中,汪克凡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人——权习,锦衣卫千户。

    权习奉旨拘拿黄澍,黄澍有左良玉庇护,始终不能得手,权习却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就留在武昌府和黄澍飙上了,不抓到他誓不罢休。他有圣旨在身,又有何腾蛟回护,黄澍虽然对他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惹不起躲得起,一直躲在左良玉军中。

    等到左良玉“清君侧”率军东进,黄澍也跟着去了九江,权习知道后匆匆追去,却碰上了阿济格和李自成一场大战,几名部下都死于乱兵之中,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被几名好心的难民带到了崇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