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上,张家玉对农民军却一直很同情,曾经和李自成合作,和江西义兵合作,和广东义兵合作,在封建士大夫之中,这样的开明人士非常难得。

    在军事上,明朝大多数文官都一窍不通,但也有个别人会打仗,张家玉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仅在江西打败过金声桓的部队,在历史上还对抗李成栋入侵广东,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和清军奋战,在局部甚至取得过胜利,最后虽然兵败生死,也是虽败犹荣。

    张家玉在广东混不下去,又有志报国,一心要去前线与清军作战,和汪克凡一拍即合。汪克凡对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把一万义兵裁减到两千人,择其精锐独设一营,就会为他提供将来的粮饷。

    两千人?也行!

    张家玉当然明白,从广东千里迢迢北上,带太多的部队肯定不现实,走精兵路线才是正确的。

    说干就干!

    要带这两千人马北上,还要处理很多具体的事情,比如其他的义兵如何安置,向朝廷讨要武器装备和开拔银子,再给这支部队要一个正规编制……这些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可以接着讨要粮饷,士兵伤亡后也能得到较为优厚的抚恤等等,都是关乎军心士气的问题,必须解决。

    张家玉今天回兵部,就是来办这些事情的。

    好容易等到上班高峰过了,大家陆陆续续向衙门走去,张家玉也不再骑马,跟在人群后面进了丁魁楚的总督府。

    地方官衙门一般都是办公居住两用,丁魁楚的总督府也不例外,前后几进的院子,被朝廷六部各自瓜分,一个部占一两个跨院,一间房子上挂个门牌就是一个司,好在六部的人员都没有凑齐,勉强也能挤下。

    兵部在六部中地位居中,但眼下属于战争时期,兵部就比较强势,独自占了两个院子,张家玉前些日子来过几趟,还算熟门熟路。

    他直接找到兵部的文安文侍郎,简单客套几句,介绍了一下情况,又拿出一封疏文,请他批阅。

    文安是汪克凡派系的人,前些日子才刚刚出任兵部侍郎,和新安县令陈兆安一样,都是为了隆武帝移驾桂林,汪克凡派系才突然发力,保举文安抢到了这个官职,虽然隆武帝已经确定移驾桂林,这个兵部侍郎也不会还给南方派系。

    兵部侍郎等于兵部的副部长,一般有两个,受兵部尚书领导。由于兵部尚书郭维经已经入阁,有更多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不管兵部的日常事务,文安在兵部就能当一半家。

    张家玉平常来讨要粮饷,文安和他没什么关系,当然不会帮忙,现在有汪克凡打招呼,情况就不一样了……所以张家玉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对他的所有要求,文安都全部同意,除了银子给的少一点,各种武器装备都足额调配。

    “张给舍(给事中的俗称),拿了银子之后,尽快离开广东,不要让我难做哦。”大家都是自己人,文安笑嘻嘻地开起了玩笑,但他说的也是实情,兵部是南方派系的地盘,文安刚刚上任,也有他自己的难处。

    对文安比较有利的是,花了这笔钱之后,就解决了那一万义兵的大麻烦,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对其他人也好解释。

    “下官也想早日离开广东……”

    张家玉刚刚说到一半,突然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好几个人抢着说话,一声比一声高,越来越激烈。

    怎么回事?文安和张家玉一起迈步出门,循着声音找去,却见兵部的院子外面围着一群文官,正堵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大声吵嚷。

    “朱天麟,你这士林败类,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是啊!张献忠火烧凤陵,是我大明不共戴天的仇敌,岂能招抚?”

    “真真是昏了头!当年又不是没有招抚过张献忠,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岂能重蹈覆辙……”

    这一群文官义愤填膺,好像要把人群中的朱天麟撕碎,朱天麟却语声绵软,温文尔雅。

    “此一时,彼一时,满清势大,只有招抚张献忠,才能与之相抗……”

    朱天麟是苏州人的代表,外柔内刚,说话一向不急不忙,但认准的道理却从不会轻易让步,虽然在几十个人的围攻下,也面无惧色,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第十一章 宰相气度

    朱天麟前几天就上奏本,建议招抚张献忠,这奏本虽然被隆武帝留中不发,但事先已经在内阁转了一圈,因为内容过于敏感,消息已经泄露出来了。

    一时间犹如捅了马蜂窝,各种指责铺天盖地般袭来。

    幼稚!狂妄!哗众取宠!居心叵测!张献忠是什么人?他不仅烧过朱家皇帝的祖坟,而且是个反复无常之辈,打了败仗就假意投降,一有机会又扯旗造反,崇祯朝曾经吃过大亏。

    更重要的是,张献忠现在已经称帝,公然要把大明取而代之,和普通的反贼完全不一样,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朱天麟却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递上去这份奏本之后,就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群情汹汹之下,他却毫不退让,无论在任何场合,都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下子更犯了众怒,朱天麟今天路过兵部门口,被一群中低品阶的官员拦住,七嘴八舌地对他开炮围攻,吵了起来。

    一张嘴对几十张嘴,朱天麟明显落在下风,但吵架这种事情,只要一方死不认输,另一方也很难取胜,朱天麟操着一口绵软的苏州话,细声慢气地阐述自己的理由,那些低品官员一时驳不倒他。

    竟然死不认错!这些低品官员大都是年轻气盛之辈,言语中越来越无礼。

    朱天麟身为詹事府的少詹事,是正四品的文官,比这些年轻官员的品阶高一些,但詹事府主管太子东宫庶务,太子又尚在襁褓之中,所以詹事府是个闲散衙门,清贵而无权,这些低品都不怕他。

    “朱道士,你还敢嘴硬!”

    有个人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立刻引起一片哄笑,朱天麟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因为太穷不能供他读书,朱天麟小时候为了读书,曾经当过几年的小道士,这些官员就以此取笑他。

    朱天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住气说道:“子曰:有教无类。学生出身农家,却也是圣人子弟……”

    他刚刚说到一半,又有人叫了起来。

    “沈家子,快回家跪床头吧,小心你娘子发威!”

    腾地一下,朱天麟的脸涨得通红,两眼似电扫过人群,几乎要喷出火来,周围的官员却挤眉弄眼,乐不可支,个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刻有同伴热心向他解释——朱天麟是赘婿出身。

    因为家里太穷,朱天麟到一户沈姓人家做了上门女婿,改名叫做沈天英,后来中了举人,才“嗣请复本姓,改名天麟”。在封建年代,赘婿就等同于吃软饭,地位和奴仆差不多,而且被看成数典忘宗的无耻之徒,被所有人看不起。

    就像被点中了死穴,从容不迫的朱天麟终于失态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冲了进来,手指众人怒声斥责。

    “汝等何其不堪!理论不过,竟然攻人隐疾……”

    说话的这人正是张家玉,他和朱天麟只是点头之交,但天性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旁边看不下去,就冲进来打抱不平。

    “哈,这不是张家玉么!听说你招降了几万贼寇,没有吓到令尊令堂吧?”那伙文官里又有人揭短。

    李自成攻破北京的时候,抓住了张家玉,张家玉起初不投降,李自成就威胁要杀掉他的父母,张家玉就跪下投降了……这本来也没什么,但张家玉是广东省东莞人,父母都在东莞老家,李自成想杀也杀不到,张家玉因此投降农民军,被当成一个笑话在官场广为流传,都说他贪生怕死又虚伪,搞得张家玉声名狼藉。